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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启程

宁年不负君

刘宇出发那日,天还没亮。

我没有去送。站在城楼上送他的人,是兵部尚书。我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批了一整个上午,批得手腕发酸。

午时,海棠进来送膳。

“陛下,该用膳了。”

我放下笔,看了一眼那些精致的碗碟,忽然没什么胃口。

“放着吧。”

海棠没动。

“陛下,”她轻声道,“刘将军走的时候,托人带了一句话进来。”

我抬起头。

“什么话?”

“他说,让陛下放心。答应过的事,他一定做到。”

我愣住。

答应过的事。

我想起那天晚上,在御书房,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不管是谁,臣都会护着陛下”。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我端起碗,开始吃饭。

——

刘宇走后,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真的慢——奏折还是那么多,朝会还是那么长,每天要见的人还是排着队。可我心里总觉得少了什么。

有时候批着折子,会下意识地抬头往门口看一眼。

那扇门关着,没有人站在那里。

有时候走在御花园里,会不自觉地往回廊那边望一眼。

回廊空荡荡的,只有落叶在风里打转。

海棠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

只是每次我发愣的时候,她会悄悄递一盏茶过来,然后退到一边。

——

第七日,刘宇的信到了。

不是正式的公文,只是一封私信,夹在江南送来的奏报里。信封上只有两个字:陛下。

我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寥寥几行字:

“臣已至江宁。此地繁华,与北境大不相同。夜里无事,登楼远眺,见万家灯火,想起陛下曾说,从未见过江南的夜景。”

落款只有一个字:宇。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信折好,放进御书房的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已经攒了一沓信。都是他写的,从北境开始,一封一封,我都收着。

海棠进来添茶,看见我在开抽屉,轻轻退了出去。

——

又过了五日,第二封信到了。

这回比上次长一些:

“今日去查了盐税账目,果然有问题。账面做得漂亮,可库银对不上。臣不敢打草惊蛇,只当没看出来。夜里想了一夜,若是陛下在这里,会怎么查这案子?想来想去,觉得陛下一定有更好的法子。”

我看着这封信,忽然有点想笑。

他这是……在夸我?

还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想让我给他出主意?

可他在信里也没问。

只是说“想来想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把信收好,继续批折子。

批着批着,嘴角又弯起来了。

——

刘宇去江南的第二十三天,出事了。

那天我正在和户部的人议事,兵部的人闯进来,脸色发白。

“陛下!江南八百里加急!”

我接过军报,拆开一看,手顿住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刘宇在江宁遇袭,下落不明。

殿内的人全都跪了下去。

我坐在那里,握着那张军报,一动不动。

又是下落不明。

又是这四个字。

上一次是北境,他在峡谷里被围了五天。

这一次呢?江南不是他的地盘,他没有兵,没有援军,只有几个随从。

“传兵部尚书、刑部尚书、江南军情司所有人。”我的声音很平静,“一刻钟后,议政殿议事。”

我站起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我说,“把周副将叫来。他不是跟着刘宇去江南了吗?让他说清楚,是怎么遇袭的,怎么下落不明的。”

——

那一夜,议政殿的灯又亮到了天明。

周副将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砖石,声音发颤。

那日刘宇去城外核查一处盐场,回来的路上遭遇埋伏。对方人很多,至少有上百,全是死士。刘宇带着他们十几个人边战边退,最后被逼到一处断崖边。

“然后呢?”

“然后……然后刘将军让我们先走,他断后。我们不肯,他骂我们,说留着命回去报信。我们……我们只好走。走到半路,听见后面有喊杀声,回头一看,崖边已经没人了。”

我看着他。

“你们去找了吗?”

“找了。找了一夜,只找到……只找到刘将军的佩剑,还有一摊血。”

他把一个布包呈上来。

海棠接过,递到我面前。

我打开。

里面是一柄剑,剑鞘上沾着泥,剑身上有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我认得这柄剑。

刘宇每次进宫,都佩着它。

我握着那柄剑,握了很久。

“活要见人,”我说,“死要见尸。”

——

那之后的几天,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来:没有找到。还在找。还是没有。

我只记得自己每天批折子,见人,议事。一切如常。

可海棠说,我那几天几乎没有合眼。

她半夜进来添茶,总看见我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折子,手里握着那柄剑。

“陛下,您歇一会儿吧。”

我说不用。

她不敢再劝。

——

第五日,有消息了。

不是军报,是周副将亲自跑回来的。他跪在殿外,浑身是泥,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陛下!找到了!刘将军还活着!”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在哪儿?”

“在一户农家里。他……他坠崖后被树枝挂住,没死。后来被山下的农户救了。那农户不知道他是谁,只当是过路的客商遇了匪,收留他养伤。我们找了五天,才找到那里。”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睁开眼。

“他伤得怎么样?”

周副将顿了顿。

“刘将军……伤得很重。从崖上摔下来,断了两根肋骨,左腿也伤了,暂时走不了路。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他昏迷的时候,一直喊一个名字。”

我看着他。

“喊什么?”

周副将低下头,声音很轻:

“他喊……阿扬。”

殿内安静极了。

海棠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我坐在那里,看着跪在下面的人,看着那柄放在案上的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传旨。”我说。

所有人跪下听旨。

“命江南总督即刻调兵,封锁江宁城,捉拿凶手。命太医署选派最好的大夫,赶往江南救治刘宇。命……”

我顿了一下。

“命沿途驿站备好车马,等刘宇能动了,立刻送回京城。”

——

刘宇回京那天,已经是二十日后了。

我没有去迎。站在城门口迎接他的人,是兵部尚书。我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批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海棠进来通报:“陛下,刘将军求见。”

我放下笔。

“让他进来。”

脚步声响起。

我抬起头,看见刘宇走进来。

他瘦得几乎脱了相。

那张脸还是清俊,可颧骨高高突起,眼窝也凹下去。嘴唇没什么血色,脸色苍白得像纸。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可脊背还是那么直。

他走到殿中央,想要跪下。

“别跪了。”我说。

他愣住,抬起头看着我。

我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那光还在,只是比从前暗了些,像是燃了很久的烛火,快要燃尽了。

“站着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我开口:

“刘宇。”

“臣在。”

“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朕什么吗?”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记得。”他的声音很轻,“臣答应过陛下,活着回来。”

“那你做到了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歉疚、庆幸、还有别的什么。

“臣……”他说,“臣差点没做到。”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又说:“臣坠崖的时候,想着完了。可后来挂在树上,疼醒过来,又想着,不能死。答应了陛下的事,不能做不到。”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愣住,看着我走近。

我在他面前站定,抬头看着他。

“刘宇。”

“臣在。”

“你知不知道,朕收到你失踪的消息时,在想什么?”

他看着我,没说话。

“朕在想,”我一字一句,“你要是敢死,朕就追到阴曹地府,把你骂回来。”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浅的一个笑,眉眼舒展开来,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

“臣知道了。”他说。

我们站在那儿,离得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脸上那道疤的纹理,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那光又亮起来了,像是重新燃起的烛火。

窗外,夜色沉沉。

屋里,烛光摇曳。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我说:

“回去好好养伤。养好了,再来见朕。”

他点点头。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陛下。”

“嗯?”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臣坠崖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最后一件事是——还没当面喊过她一声。”

门开了,又合上。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

他说“她”。

不是“陛下”。

是“她”。

——

那一夜,御书房的灯又亮到很晚。

我坐在案前,打开那个装信的匣子,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拿出来。

北境的雪,云州的鹰,江南的灯火。

每一封都很短,每一封都只有几句话。

可每一封的落款,都只有一个字:宇。

我看着那些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写了一个字。

又划掉了。

再写,再划掉。

最后我放下笔,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窗外月色很好。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还没当面喊过她一声。

他在心里,喊了我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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