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出发那日,天还没亮。
我没有去送。站在城楼上送他的人,是兵部尚书。我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批了一整个上午,批得手腕发酸。
午时,海棠进来送膳。
“陛下,该用膳了。”
我放下笔,看了一眼那些精致的碗碟,忽然没什么胃口。
“放着吧。”
海棠没动。
“陛下,”她轻声道,“刘将军走的时候,托人带了一句话进来。”
我抬起头。
“什么话?”
“他说,让陛下放心。答应过的事,他一定做到。”
我愣住。
答应过的事。
我想起那天晚上,在御书房,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不管是谁,臣都会护着陛下”。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我端起碗,开始吃饭。
——
刘宇走后,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真的慢——奏折还是那么多,朝会还是那么长,每天要见的人还是排着队。可我心里总觉得少了什么。
有时候批着折子,会下意识地抬头往门口看一眼。
那扇门关着,没有人站在那里。
有时候走在御花园里,会不自觉地往回廊那边望一眼。
回廊空荡荡的,只有落叶在风里打转。
海棠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
只是每次我发愣的时候,她会悄悄递一盏茶过来,然后退到一边。
——
第七日,刘宇的信到了。
不是正式的公文,只是一封私信,夹在江南送来的奏报里。信封上只有两个字:陛下。
我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寥寥几行字:
“臣已至江宁。此地繁华,与北境大不相同。夜里无事,登楼远眺,见万家灯火,想起陛下曾说,从未见过江南的夜景。”
落款只有一个字:宇。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信折好,放进御书房的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已经攒了一沓信。都是他写的,从北境开始,一封一封,我都收着。
海棠进来添茶,看见我在开抽屉,轻轻退了出去。
——
又过了五日,第二封信到了。
这回比上次长一些:
“今日去查了盐税账目,果然有问题。账面做得漂亮,可库银对不上。臣不敢打草惊蛇,只当没看出来。夜里想了一夜,若是陛下在这里,会怎么查这案子?想来想去,觉得陛下一定有更好的法子。”
我看着这封信,忽然有点想笑。
他这是……在夸我?
还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想让我给他出主意?
可他在信里也没问。
只是说“想来想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把信收好,继续批折子。
批着批着,嘴角又弯起来了。
——
刘宇去江南的第二十三天,出事了。
那天我正在和户部的人议事,兵部的人闯进来,脸色发白。
“陛下!江南八百里加急!”
我接过军报,拆开一看,手顿住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刘宇在江宁遇袭,下落不明。
殿内的人全都跪了下去。
我坐在那里,握着那张军报,一动不动。
又是下落不明。
又是这四个字。
上一次是北境,他在峡谷里被围了五天。
这一次呢?江南不是他的地盘,他没有兵,没有援军,只有几个随从。
“传兵部尚书、刑部尚书、江南军情司所有人。”我的声音很平静,“一刻钟后,议政殿议事。”
我站起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我说,“把周副将叫来。他不是跟着刘宇去江南了吗?让他说清楚,是怎么遇袭的,怎么下落不明的。”
——
那一夜,议政殿的灯又亮到了天明。
周副将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砖石,声音发颤。
那日刘宇去城外核查一处盐场,回来的路上遭遇埋伏。对方人很多,至少有上百,全是死士。刘宇带着他们十几个人边战边退,最后被逼到一处断崖边。
“然后呢?”
“然后……然后刘将军让我们先走,他断后。我们不肯,他骂我们,说留着命回去报信。我们……我们只好走。走到半路,听见后面有喊杀声,回头一看,崖边已经没人了。”
我看着他。
“你们去找了吗?”
“找了。找了一夜,只找到……只找到刘将军的佩剑,还有一摊血。”
他把一个布包呈上来。
海棠接过,递到我面前。
我打开。
里面是一柄剑,剑鞘上沾着泥,剑身上有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我认得这柄剑。
刘宇每次进宫,都佩着它。
我握着那柄剑,握了很久。
“活要见人,”我说,“死要见尸。”
——
那之后的几天,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来:没有找到。还在找。还是没有。
我只记得自己每天批折子,见人,议事。一切如常。
可海棠说,我那几天几乎没有合眼。
她半夜进来添茶,总看见我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折子,手里握着那柄剑。
“陛下,您歇一会儿吧。”
我说不用。
她不敢再劝。
——
第五日,有消息了。
不是军报,是周副将亲自跑回来的。他跪在殿外,浑身是泥,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陛下!找到了!刘将军还活着!”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在哪儿?”
“在一户农家里。他……他坠崖后被树枝挂住,没死。后来被山下的农户救了。那农户不知道他是谁,只当是过路的客商遇了匪,收留他养伤。我们找了五天,才找到那里。”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睁开眼。
“他伤得怎么样?”
周副将顿了顿。
“刘将军……伤得很重。从崖上摔下来,断了两根肋骨,左腿也伤了,暂时走不了路。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他昏迷的时候,一直喊一个名字。”
我看着他。
“喊什么?”
周副将低下头,声音很轻:
“他喊……阿扬。”
殿内安静极了。
海棠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我坐在那里,看着跪在下面的人,看着那柄放在案上的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传旨。”我说。
所有人跪下听旨。
“命江南总督即刻调兵,封锁江宁城,捉拿凶手。命太医署选派最好的大夫,赶往江南救治刘宇。命……”
我顿了一下。
“命沿途驿站备好车马,等刘宇能动了,立刻送回京城。”
——
刘宇回京那天,已经是二十日后了。
我没有去迎。站在城门口迎接他的人,是兵部尚书。我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批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海棠进来通报:“陛下,刘将军求见。”
我放下笔。
“让他进来。”
脚步声响起。
我抬起头,看见刘宇走进来。
他瘦得几乎脱了相。
那张脸还是清俊,可颧骨高高突起,眼窝也凹下去。嘴唇没什么血色,脸色苍白得像纸。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可脊背还是那么直。
他走到殿中央,想要跪下。
“别跪了。”我说。
他愣住,抬起头看着我。
我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那光还在,只是比从前暗了些,像是燃了很久的烛火,快要燃尽了。
“站着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我开口:
“刘宇。”
“臣在。”
“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朕什么吗?”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记得。”他的声音很轻,“臣答应过陛下,活着回来。”
“那你做到了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歉疚、庆幸、还有别的什么。
“臣……”他说,“臣差点没做到。”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又说:“臣坠崖的时候,想着完了。可后来挂在树上,疼醒过来,又想着,不能死。答应了陛下的事,不能做不到。”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愣住,看着我走近。
我在他面前站定,抬头看着他。
“刘宇。”
“臣在。”
“你知不知道,朕收到你失踪的消息时,在想什么?”
他看着我,没说话。
“朕在想,”我一字一句,“你要是敢死,朕就追到阴曹地府,把你骂回来。”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浅的一个笑,眉眼舒展开来,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
“臣知道了。”他说。
我们站在那儿,离得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脸上那道疤的纹理,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那光又亮起来了,像是重新燃起的烛火。
窗外,夜色沉沉。
屋里,烛光摇曳。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我说:
“回去好好养伤。养好了,再来见朕。”
他点点头。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陛下。”
“嗯?”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臣坠崖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最后一件事是——还没当面喊过她一声。”
门开了,又合上。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
他说“她”。
不是“陛下”。
是“她”。
——
那一夜,御书房的灯又亮到很晚。
我坐在案前,打开那个装信的匣子,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拿出来。
北境的雪,云州的鹰,江南的灯火。
每一封都很短,每一封都只有几句话。
可每一封的落款,都只有一个字:宇。
我看着那些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写了一个字。
又划掉了。
再写,再划掉。
最后我放下笔,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窗外月色很好。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还没当面喊过她一声。
他在心里,喊了我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