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遇刺后的第五日,案情有了进展。
刑部尚书亲自进宫禀报,说刺客的来历查清了——是北境那边的人,和刘宇有旧怨。
“旧怨?”我看着他,“什么旧怨?”
“这……”刑部尚书顿了顿,“臣查到,那刺客曾在北境从军,后来因触犯军规被刘将军处置过,怀恨在心,这才铤而走险。”
我看着他。
他也低着头,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就这些?”
“回陛下,目前查到的就这些。”
我没说话。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大人。”我开口。
“臣在。”
“你当朕是三岁小孩?”
他猛地抬起头。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一个被处置过的普通士卒,买得起见血封喉的毒?请得起埋伏在刘府外的那十几个杀手?你说他铤而走险,他拿什么险?拿命换?他的命值几个钱,能雇这么多人陪他一起送死?”
刑部尚书额头渗出汗来。
“臣……臣还在查……”
“你查了五天,就查出这个?”
他跪下去,不敢再说话。
我看了他一会儿。
“下去吧。再给你五天。”
他退出去。
殿内只剩下我和海棠。
“陛下,”海棠小声道,“您觉得有人在遮掩?”
我看着窗外,没回答。
——
刘宇的伤养了半个月,能下床走动了。
第十五日,他进宫谢恩。
我让人把他带到御书房。
他进来的时候,步子还有些慢,但脊背依旧挺直。那张脸还是清俊,只是比之前又瘦了些,颧骨更分明了。
“臣刘宇,参见陛下。”
“起来。”
他直起身,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伤好了?”
“好了。”他说,“劳陛下挂心。”
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他坐下,还是那副模样,脊背挺直,只坐半边椅子。
“刺客的事,你怎么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
“臣觉得,不像北境的人干的。”
“哦?”
“北境的人要杀臣,不会用毒。他们更擅长在战场上见真章。”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那你觉得是谁?”
他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臣不敢妄猜。”
“是不敢,还是不想说?”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我没追问。
“案子还在查。刑部说,是北境那边和你有旧怨的人。”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许多东西——欲言又止,还有别的什么。
“臣知道了。”他说。
——
他走后,海棠进来收拾茶盏。
“海棠。”
“奴婢在。”
“你说,他刚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海棠想了想,轻声道:“刘将军大概……心里有数,只是不方便说。”
“不方便说?”
“他毕竟是武将,朝堂上的事,不好多嘴。”
我没说话。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
又过了三日,事情有了新的变化。
这回不是刑部报上来的,是刘宇自己查到的。
他派了亲信暗中追查,发现那些刺客的来路,根本不是北境——是江南。
江南。
我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江南盐税。
那是端亲王的地盘。
端亲王,言帝的叔叔,我的皇叔。这些年一直待在江南,表面不问朝政,每年按时进京朝贡,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
可他真的安分吗?
我想起登基以来,朝中那些若有若无的阻力。想起每次我要推行新政,总有人跳出来反对。想起刘宇遇刺,刑部急着结案的模样。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
——
当晚,我密召刘宇进宫。
他来得很快,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陛下深夜召臣,可是有急事?”
我看着他。
“你查到的事,朕知道了。”
他愣住。
“江南的事,你别再查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陛下……”
“这件事,朕亲自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很亮,里面有担忧,有犹豫,还有别的什么。
“陛下,”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江南的事,臣去查最合适。臣是武将,出了事也好脱身。您是天子,万一……”
“万一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万一有危险,臣担着。陛下不能有事。”
殿内安静极了。
烛火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我看着他站在那里的模样——脊背挺直,眉头微蹙,那双眼睛亮得像是藏了星星。
“刘宇。”
“臣在。”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垂下眼,没回答。
我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愣住,看着我走近,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我在他面前站定,抬头看着他。
“你担心朕?”
他抬起眼,看着我。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担忧、心疼、还有藏了很久很久的什么。
“臣……”他的声音有些涩,“臣只是……”
他没说完。
可我好像听懂了。
——
那一夜,他在御书房待了很久。
我们没有再谈江南的事。
只是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他说起北境的雪,说起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兵。我听着,偶尔问两句。
窗外的月亮很圆。
烛火燃了大半,海棠进来添了一次茶,又悄悄退出去。
后来他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陛下。”
“嗯?”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不管是谁,臣都会护着陛下。”
门开了,又合上。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回案前坐下。
拿起笔,却批不下去。
眼前总是他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
第二日早朝,我下了一道旨:
命刘宇为江南巡察使,即日启程,前往江南核查盐税账目。
朝堂上一片哗然。
有人站出来反对,说刘宇是武将,不懂财税,恐难当此任。
我看着那个说话的人。
是户部侍郎王珣。
我没说话。
等他说完,我才开口:
“王大人说得有理。那依你之见,谁去合适?”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盐税弊案,牵扯甚广。朕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刘宇信得过。至于懂不懂财税——他带着三千人,在北境打了十年仗。朕相信,他看得懂几本账。”
殿内安静下来。
没有人再说话。
我看向武将那一列。
刘宇站在第一排,脊背挺直。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们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里,有许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