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天,白欲在沈墨家里。
他们从海边回来的第四天,六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沈墨的妈妈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菜市场看看有什么好买的”,但谁都知道她是故意留出空间。两个人坐在沈墨房间的床上,中间隔着那台银色的旧笔记本电脑。
白欲盯着屏幕上那个“点击查询”的按钮,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迟迟不敢按下去。
“要不你先查?”他侧过脸看沈墨。
沈墨靠在床头,表情平静得像一潭不会起波澜的水。“一起。”
白欲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去。
页面加载。白色背景,黑色宋体字,简简单单,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白欲的目光掠过姓名、考号,直接落在总分那一栏——
沈墨,总分:735。
白欲愣住了。他看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沈墨伸手把电脑转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平静地放下。
“和估分差不多。”沈墨说。
白欲转过头看着他。沈墨的脸上没有惊喜,没有激动,就是那种很淡很淡的表情,好像735分只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但白欲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你装什么。”白欲笑了,“你手指都在抖。”
沈墨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白欲把电脑转回来,深吸一口气,输入自己的考号和名字。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点下了查询按钮。
页面加载的速度变慢了。
那几秒钟像是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又重又急。沈墨的手伸过来,覆在他握着触摸板的手背上,温热的,稳稳的。
页面终于加载出来。
白欲,总分:655。
白欲盯着那三个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听到沈墨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握紧了。他转过头,看到沈墨脸上有一瞬间的愣神,然后慢慢地,嘴角弯了起来。
“你笑什么?”白欲的声音有点哑。
沈墨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把白欲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白欲的脸埋在沈墨的肩膀上,闻到他身上那种干净的、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的眼眶有些发酸,鼻子也有些发酸,但他不想哭,他只想抱着这个人,抱很久很久。
“我做到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嗯。”沈墨的声音在他耳边,低低的,稳稳的,“你做到了。”
白欲闭上眼,那些无数个刷题的深夜,那些密密麻麻的错题本,那些被沈墨讲了无数遍才弄懂的知识点,那些困到睁不开眼但还是逼自己多写一道题的凌晨,一一从眼前掠过。眼泪最终还是掉了下来,打湿了沈墨的衣领。
“你知不知道,”白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这一年……做了多少题……”
“知道。”沈墨轻轻拍着他的背,“你做了七十三套数学卷子,五十二套理综卷子,英语和语文加一起一百多套。”
白欲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他。“你数了?”
“你每做一套,我就在本子上记一道。”沈墨说,“你笔记本最后一页,有统计。”
白欲愣住了。他翻开那个牛皮纸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行工整的数字——
数学:73套,正确率从32%到78%
理综:52套,总分从145到245
英语:58套
语文:47套
最下面一行写着:共230套,平均每天0.63套。
白欲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墨,你真是……”他说不下去,只是把那页纸看了又看,手指描着那些数字的笔画,像是要把它们刻进记忆里。
沈墨从旁边抽出纸巾,递给他。白欲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脸,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看起来像一只淋了雨的猫。
“那省城大学,”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哑,“我们都能上了?”
沈墨看着他,目光柔和得像傍晚的海面。
“嗯。”沈墨说,“都能上。”
白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眼睛弯成月牙,里面有泪光,有笑意,也有这世上最明亮的光。
沈墨看着他,也笑了。那是白欲很少见到的笑——不是平时那种浅浅的、克制的微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眉目舒展,眼睛里像盛满了星光。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远处的街道上有蝉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为他们庆祝。
白欲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靠在沈墨肩上。
“沈墨。”
“嗯。”
“我们真的做到了。”
沈墨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嗯。”沈墨说,“真的做到了。”
白欲闭上眼,听着沈墨的心跳声。那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告诉他——前路还长,但我们在一起。
窗外的蝉鸣声越来越大,阳光也越来越亮。六月末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和潮湿,还有远处隐约的栀子花香。
夏天来了。
新生活也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