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希望二中秋季运动会。
操场上人声鼎沸,彩旗飘扬。各班看台上坐满了学生,有的举着加油牌,有的拿着望远镜瞄着赛道上的帅哥。广播里不断播报着比赛成绩和加油稿,播音员的声音高亢激昂,把整个操场的气氛炒得火热。
白欲报了一千五百米。
这不是他的本意。体育委员在班里动员的时候,没人愿意报这个项目——又累又没有名次,谁都不想遭那个罪。体育委员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的白欲身上,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白欲,要不你试试?”
白欲当时正趴在桌上睡觉,被叫醒的时候一脸茫然。他听完体育委员的话,正要拒绝,手机震了一下。沈墨的消息:报。
他看着那一个字,愣了两秒,然后对体育委员说:“行。”
此刻,他站在起跑线上,看着面前那圈四百米的跑道,有点后悔。一千五百米,将近四圈,他两个月没怎么锻炼,跑不跑得下来都是问题。
旁边几个选手在做热身,压腿、弹跳、原地高抬腿,一个个看起来都很专业。白欲什么也没做,就站在原地,目光越过人群,看向看台。
他在找一个人。
找到了。沈墨坐在看台最高处,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举加油牌,没有喊加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整个操场撞在一起。
白欲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发令枪响。
白欲起跑不快,落在队伍中段。前两圈他跑得很稳,跟在第一集团后面,节奏没有乱。但到了第三圈,体力开始跟不上了,呼吸变得急促,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看台上的加油声此起彼伏,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喘息声,咚咚咚,呼哧呼哧,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拼命运转。
跑到看台下方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
“白欲——加油!”
很短,很轻,混在嘈杂的加油声里,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那是沈墨的声音。
他没有抬头,没有回应,只是加快了步频。
最后一圈。前面的选手开始冲刺,差距越拉越大。白欲咬着牙,迈开腿,一步一步地追。小腿肌肉酸痛得像要撕裂,肺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但他没有停下来。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几乎站不稳,踉跄了几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第五名。没有奖牌。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水。
白欲抬起头,看到沈墨站在他面前。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照得模糊,但那双眼睛很清晰,里面有他。
“喝点水。”沈墨说。
白欲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下去,和汗水混在一起。
“没跑好。”他说,喘着气。
沈墨看着他,目光平静:“跑完了就行。”
白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直起身,把水瓶盖拧紧,看着沈墨。
“你刚才喊我名字了。”他说。
沈墨没说话。
“我听到了。”白欲的嘴角翘起来,“就你一个人喊我名字。”
沈墨看了他一眼,转身往看台走。白欲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穿过操场,穿过人群,穿过那些嘈杂的加油声和广播声。
走到看台后面,人少了一些。沈墨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白欲还在喘,脸红红的,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校服也湿了一大片,看起来很狼狈。
沈墨伸手,帮他拨开额前湿透的头发。
“以后别报一千五了。”他说。
“不是你让我报的吗?”
沈墨的手顿了顿:“……我让你报,没让你拼命。”
白欲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灿烂,露出一点牙齿,眼睛弯弯的,比阳光还亮。
“你让我报,我就报。”他说,“你让我跑,我就跑。”
沈墨看着他的笑容,目光软了一下。他收回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他说,“回去换衣服,别感冒。”
白欲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看台后面的小路上,周围没什么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沈墨。”白欲忽然喊。
“嗯?”
“下次运动会,你报什么?”
沈墨想了想:“不知道。”
“你报八百吧,”白欲说,“我给你加油。”
沈墨侧过脸看着他:“你不是说在学校别找你?”
白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别让我听到。”
沈墨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走到宿舍楼下,分开。白欲上楼换衣服,沈墨站在楼下等。白欲换好衣服下来的时候,沈墨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瓶水——白欲喝过的那瓶。
“你还拿着?”白欲走过去。
沈墨把水瓶递给他:“你的。”
白欲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瓶盖拧得很紧,水还剩大半瓶。他握在手里,瓶身还是凉的。
“走吧,”沈墨说,“吃饭。”
两个人往食堂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斜长,并排着,靠得很近。
操场上还在进行最后的比赛项目,广播里在念加油稿,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白欲握着那瓶水,走在他旁边,忽然觉得,第五名也挺好的。
没有奖牌,但有人在终点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