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家长会

希望二中的家长会向来是学期末的重头戏。通知周一就发下来了，周三下午两点，各班教室，家长和学生共同参加。

　　白欲把通知揉成团，塞进桌肚最里面。

　　晚自习下课，沈墨在楼梯口等他。两个人并肩往宿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斜长。

　　“家长会，”沈墨开口，“谁来？”

　　白欲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没人。”

　　沈墨没说话，只是走在他旁边。

　　“我妈在老家，来不了。”白欲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爸……算了，不说他。”

　　沈墨知道那个“算了”后面藏着什么。白欲从来没提过他爸，只偶尔在深夜聊天时漏过一两句——“他不在家”，“早就不管我了”。沈墨没追问，只是在这些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就不来。”沈墨说，“我在就行。”

　　白欲侧过脸看他：“你在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家长。”

　　沈墨没接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周三下午两点，教学楼热闹得像菜市场。家长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穿西装的，有背布包的，有开着豪车来的，也有骑着电动车来的。教室门口挤满了人，老吴站在门口迎接，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

　　白欲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周围的同学都在和家长说话，有的低头看成绩单，有的小声讨论着什么。他一个人占着一整张桌子，像一座孤岛。

　　两点十分，教室前门被推开。

　　白欲抬头，愣住了。

　　沈墨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短发，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气质温婉，一看就是个文化人。

　　“老师好，我是沈墨的妈妈。”那女人对老吴说，笑容得体，“沈墨说有个同学家长没来，让我过来陪一下，不打扰吧？”

　　老吴愣了一下，目光扫向后排的白欲，表情复杂了一瞬，然后点点头：“当然不打扰，请进请进。”

　　沈墨的妈妈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在白欲旁边的空位坐下。她转过头，看着目瞪口呆的白欲，笑了笑。

　　“你就是白欲吧？”她问，声音温柔，“沈墨天天提起你。”

　　白欲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向门口，沈墨正站在那儿，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阿姨好。”白欲终于挤出三个字。

　　沈墨妈妈笑着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桌上那张成绩单上——倒数第三，红彤彤的一片。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递给他。

　　“喝点水。”她说，“沈墨说你爱喝这个，茉莉花茶。”

　　白欲低头看着那杯茶，茶水是淡黄色的，飘着几朵茉莉花，热气袅袅上升。他接过来，捧在手里，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家长会开始了。老吴在讲台上说着这学期的总结和暑假的安排，家长们或认真听，或低头看手机。白欲什么都没听进去，他只感觉旁边坐着一个温热的、真实的、会给他递茶的人。

　　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中途，老吴让家长们看孩子的作业本和笔记本。沈墨妈妈拿起白欲桌上那本皱巴巴的数学练习册，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白欲的心提了起来——那上面全是红叉，大半题目空着，偶尔有做对的几道，还是沈墨讲过的。

　　可沈墨妈妈什么都没说。她看完，把练习册合上，放回原处，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他。

　　白欲低头一看，是一串电话号码。

　　“阿姨的电话。”她说，“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打。”

　　白欲握着那张纸条，手有些抖。

　　家长会结束，家长们陆续离开。沈墨妈妈站起来，看着他，目光温柔得让他眼眶发酸。

　　“沈墨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准的事谁都拉不回来。”她说，“但我知道他认准的人，一定是对他重要的人。”

　　白欲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墨妈妈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有空来家里吃饭。”她说，“沈墨说你喜欢吃红烧肉，我会做。”

　　她转身走了，穿过人群，消失在门口。白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人群散尽，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条，看着那串电话号码，看着保温杯里还在冒着热气的茉莉花茶。

　　眼眶忽然就酸了。

　　手机震动，沈墨的消息：我妈走了？

　　白欲回：走了。

　　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一会儿，然后新消息进来：她没说什么吧？

　　白欲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他回：说了。

　　说什么？

　　说你会做红烧肉。

　　沈墨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我不会。

　　你妈说你会。

　　她说她会。我没学会。

　　白欲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出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那杯还没喝完的茉莉花茶。

　　手机又震了：晚上来图书馆。给你补课。期末考倒数的话，暑假别想休息。

　　白欲回：知道了，沈老师。

　　他把手机收起来，把那杯茶喝完。茶水已经温了，但那股暖意还在，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他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橘色。他走到楼梯口，看到沈墨靠在墙上，低着头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沈墨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妈真温柔。”白欲说。

　　沈墨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嗯。”

　　“比你温柔多了。”

　　“废话。”

　　白欲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并排靠在墙上，看着窗外慢慢沉下去的夕阳。

　　“沈墨。”白欲忽然喊。

　　“嗯？”

　　“谢谢。”

　　沈墨侧过脸看他，没说话。

　　白欲也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夕阳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真的。”他说，“谢谢你。”

　　沈墨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傻不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