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流言

流言这东西，一旦起了头，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周一早自习，白欲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不对劲。那些原本只是偷偷打量他的目光，变得肆无忌惮起来，像是在看什么稀有动物。窃窃私语声在他经过时骤然压低，等他走远又重新响起，嗡嗡嗡的，像一群烦人的苍蝇。

　　他在最后一排坐下，翻开书，目光却飘向窗外。

　　“听说了吗……”

　　“真的假的……”

　　“我早就觉得他们两个不对劲……”

　　声音不大，但足够传进他耳朵里。他握着书页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

　　课间，他去厕所。刚走到门口，里面的人看到他，忽然安静下来。他面无表情地走进去，洗手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压低声音说：“就是他，跟沈墨那个……”

　　他关上水龙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那张脸很平静，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转身，走到那个说话的人面前。

　　那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你、你干嘛？”

　　白欲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不干嘛。”他说，“就是告诉你，说话小心点。”

　　他转身走了，留下那几个人面面相觑。

　　中午，他收到沈墨的消息：食堂见？

　　他回：不了，不太饿。

　　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一会儿，最后回：好。

　　下午第一节课后，老吴又把他叫到办公室。

　　这次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只有老吴一个人。他看着白欲，叹了口气。

　　“白欲，情况你也知道了。”他说，“现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对你们两个都不好。尤其是沈墨，他马上要面试了……”

　　“我知道。”白欲打断他。

　　老吴看着他，欲言又止。

　　“老师放心，”白欲说，声音很平，“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晚上，他没去图书馆。

　　他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沈墨发了好几条消息，他一条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他怕一听到沈墨的声音，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周二中午，流言愈演愈烈。

　　有人开始在校园论坛上发帖，标题很刺眼——《惊！年级第一和银发怪胎的那些事》。帖子下面跟了几十楼，有好奇的，有鄙夷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白欲看到这个帖子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旁边有人拿着手机议论，他余光扫过去，就看到了那个标题。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食堂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沈墨。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两步的距离。周围人来人往，目光纷纷投过来，带着好奇和兴奋。

　　“跟我来。”沈墨说，拉起他的手就走。

　　身后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白欲被他拉着，穿过人群，穿过林荫道，一直走到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才停下。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沈墨转过身，看着他。

　　“为什么不回消息？”他问。

　　白欲别过脸，不看他。

　　沈墨伸出手，捧着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看着我。”他说，“说。”

　　白欲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焦灼，有疲惫，也有他。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我怕。”

　　“怕什么？”

　　“怕连累你。”白欲说，“论坛上那个帖子，你也看到了吧？现在全校都在议论，你马上要面试了，万一——”

　　“万一什么？”沈墨打断他。

　　白欲没说话。

　　沈墨看着他，目光沉沉的。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校园论坛，递到白欲面前。

　　“看。”他说。

　　白欲低头，看到那个帖子还在，但标题变了——不再是刺眼的八卦标题，而是换成了《致全校师生的一封信》。

　　发帖人：沈墨。

　　他愣住了，往下翻。帖子很长，写得很克制，没有煽情，没有辩解，只是陈述了几个事实：

　　第一，他和白欲从小认识，是邻居，是发小，是最好的朋友。

　　第二，五年前白欲搬家，他们失联，直到这学期白欲转学过来才重逢。

　　第三，那些照片，是有人偷拍的。他们只是像普通朋友一样相处，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事。

　　第四，如果这封信给大家造成了困扰，他道歉。但他不后悔和白欲做朋友。

　　最后一行写着：希望二中是教会我们知识和成长的地方，不是教会我们恶意揣测和伤害别人的地方。

　　白欲看完，抬起头，看着沈墨。眼眶有些发酸。

　　“你疯了？”他问，声音发颤，“你发这个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会——”

　　“会怎样？”沈墨看着他，“会让我保送黄了？会让学校处分我？会让所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白欲张了张嘴。

　　“我不在乎。”沈墨一字一顿，“我只在乎你。”

　　白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沈墨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白欲的脸埋在他肩膀上，泪水打湿了他的校服。

　　“傻瓜。”沈墨在他耳边说，“你以为一个人扛着就是对我好？”

　　白欲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很久，他闷闷的声音从沈墨肩头传来：“那个帖子……真的没事吗？”

　　沈墨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事。”

　　“可是……”

　　“没有可是。”沈墨说，“我发之前跟校长谈过了。他说，只要我说的都是事实，学校不会干涉。”

　　白欲抬起头，红着眼看他：“真的？”

　　沈墨点点头。

　　白欲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沈墨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白欲瞪他：“你故意的？等我躲你两天，然后再发这个？”

　　“你想多了。”沈墨说，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白欲一拳捶在他胸口，力道轻得像挠痒痒。沈墨笑着握住他的手，拉起来，在唇边印了一下。

　　“以后别躲了。”他说。

　　白欲看着他，眼眶还红着，但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知道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