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箱在桌肚里躺了两天,白欲始终没拆。
周三晚自习前,他终于把箱子拿出来,用钥匙划开封口的胶带。箱子里只有一件东西——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卫衣,很旧,领口洗得发白,胸口印着一个模糊的图案,依稀能辨认出是某个乐队的logo。
卫衣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
天冷了。
白欲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把卫衣拿出来,展开,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有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像是刚从晾衣绳上收下来的。
他把卫衣叠好,重新放回箱子,把箱子推到桌肚最里面。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他没去教室。他抱着那个箱子,穿过空荡荡的走廊,走到宿舍楼尽头的水房。水房里没人,只有几个水龙头在滴滴答答地漏水。他把箱子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有人走了进来。
白欲没回头,但从脚步声他就知道是谁——太熟悉了,那种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的脚步声。
沈墨停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晚自习点名了。”沈墨说,语气像在陈述天气。
白欲没说话,依旧看着窗外。
沈墨也没走。他走到旁边的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手。水流声在寂静的水房里格外清晰。他洗得很仔细,手指一根一根地搓过,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洗掉。
“箱子拆了?”沈墨问。目光落在镜子里,没有看向白欲。
白欲终于转过头,看着他。沈墨还在洗手,侧脸在水房惨白的灯光下显得过于冷硬。白欲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有快递?”
沈墨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关掉水龙头,从旁边的纸盒里抽出一张擦手纸,慢条斯理地擦干手指。他把用过的纸揉成一团,准确无误地投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周三下午传达室给我打过电话。”他说,终于转过头看向白欲,目光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你的手机号留的是空号。”
白欲愣了一下。他的手机号确实是空号——那张卡早就欠费停机了,他懒得去交,反正也没什么人联系他。
“所以你就帮我取了?”白欲问,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还借我伞?”
沈墨没有回答。他靠在洗手池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着白欲。水房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湿漉漉的地砖上。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上晚自习?”沈墨问,避开了他的问题。
白欲扯了扯嘴角:“你这是在管我?”
“我在履行学生会主席的职责。”沈墨说,语气平平的,“晚自习缺席要扣班级分。”
“那你去扣啊。”白欲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外面彻底黑了,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亮着,一格一格的,像巨大的蜂巢。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墨走到他旁边,在窗台的另一侧站定。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那个装着旧卫衣的纸箱。
沉默了很久。
“那件卫衣,”沈墨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很旧了。”
白欲转过头看他。沈墨的目光落在纸箱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隐没在镜片后面。
“你认识这衣服?”白欲问。
沈墨没回答。他伸出手,手指在纸箱边缘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
“去上晚自习。”他说,背对着白欲,“至少今天别缺席。”
他的脚步声在水房里回响,越来越远。白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过了很久,他低头看着那个纸箱,把卫衣从里面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领口洗得发白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刺绣痕迹,像是曾经有人把名字绣在那里,后来又拆掉了。只剩下几个细小的针眼,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白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把卫衣翻过来,看背后的图案。那个乐队的logo——一个很小的独立乐队,五年前就解散了,只出过一张专辑,听过的人少之又少。
他记得那张专辑。记得每一首歌,记得每一句歌词。也记得,那年夏天,有个人和他一起,戴着同一副耳机,一遍一遍地听,听到耳机发烫,听到窗外天黑。
他慢慢地把卫衣叠好,抱在怀里。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潮湿和温热。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洗衣液的香味。阳光晒过的味道。
还有一个他以为再也闻不到的气息。
水房的门突然又被推开。沈墨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还不走?”他问。
白欲睁开眼,看着他。隔着整个水房的距离,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动。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起沈墨额前的碎发。他没有戴眼镜,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
“走。”白欲终于说。他把卫衣塞回纸箱,抱起箱子,朝门口走去。
经过沈墨身边时,他停了停。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谢谢。”白欲说,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没等沈墨回答,抱着箱子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回响。走到楼梯口时,他回过头。
沈墨还站在水房门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走廊里相遇,停了几秒。然后白欲转身,下楼,消失在楼梯拐角。
沈墨站在原地,很久没动。走廊尽头的灯管忽明忽暗地闪着,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刚才差一点就伸出去,碰到了那个纸箱。
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