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但没人当真。五月的天说变就变,上午还是晴空万里,第三节课刚上一半,天色就暗了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教室里亮起了灯。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着电磁感应,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框哐当作响,几片树叶被卷起来,贴在玻璃上,又被风吹走。
白欲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他的座位靠窗,正好能看到楼下的操场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风吹进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没什么反应,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雨落下来的时候毫无征兆。第一滴砸在玻璃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整个世界都被雨声填满。雨势又急又猛,像老天爷拧开了巨大的水龙头,天地间瞬间白茫茫一片。
教室里响起一阵骚动,靠窗的同学纷纷起身关窗。白欲也伸出手,拉着窗框往下拽。窗户有些年头了,轨道生锈,他用力拽了两下才关上。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他重新坐回去,手背上溅了几滴雨,凉丝丝的。他没擦,就那么看着手背上的水珠慢慢滑落,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湿痕。
物理课继续。雨声盖过了老师的声音,但没人抱怨,反正也没几个人在听。大家都在偷偷看窗外,盘算着下课后怎么回宿舍或者食堂。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但还没停。同学们三三两两挤在走廊里,有的撑开伞冲进雨里,有的等着家长送伞来。白欲没带伞,他也不急,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雨幕发呆。银发被潮湿的空气沾湿,软塌塌地贴在额角。
“白欲,有人找。”班长从楼梯口探出头,朝他喊了一声。
白欲愣了一下,直起身,顺着走廊往楼梯口走。他不记得在这个学校有谁会“找”他。走到楼梯口,他停住了。
沈墨站在那里。
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没撑开,校服上沾了些雨迹,镜片上也有细小的水珠。看到白欲,他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手,把那把伞递了过来。
“你的。”沈墨说。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白欲低头看了看那把伞,又抬头看他。伞是普通的黑色折叠伞,学校门口小卖部十五块一把的那种。他没见过这把伞,更不可能是他的。
“不是我的。”他说。
“现在是的。”沈墨依旧没什么表情,把伞往前递了递,“门口传达室有你的快递,箱子太大,放不进去。这把伞你先用,去拿了东西再还。”
白欲盯着他看了几秒。沈墨的目光平静地对视着,没有闪躲,也没有多余的情绪。雨声在身后哗哗地响,潮湿的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味道。
白欲伸手接过伞。伞柄还是干燥的,没被用过。
“快递?”他问。
沈墨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走进雨幕里,没有打伞,脚步很快,校服很快被淋湿,贴在背上。走到教学楼门口时,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跑起来,但最终还是没有跑,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进雨里,消失在白茫茫的水雾中。
白欲握着那把伞,站在楼梯口,很久没动。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他没理会,低头看着手里的伞。黑色的伞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是刚买的。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他往校门口走,一路穿过操场、林荫道,鞋踩进水洼里,溅起泥点。雨很大,伞只能护住上半身,裤腿很快湿透,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传达室的老大爷看到他,愣了愣,大概是因为那头银发太过显眼。他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纸箱,不大,方方正正的,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白欲?签个字。”
白欲签了字,抱起纸箱。箱子不重,轻飘飘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寄件地址那一栏空着,只有一行潦草的笔迹,写着他的名字和学校的地址。
他抱着箱子,撑着伞,往回走。雨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还在下。走到教学楼门口时,他停住,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
楼梯口空荡荡的,沈墨早就不在了。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手里的伞。
伞柄上有一小块标签,标签上印着价格:15元。新的,还没用过。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什么表情。抱着箱子上楼,回到教室,把箱子塞进桌肚里。坐下后,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发了很久的呆。
放学的时候,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点淡金色的光,空气被洗过一样干净。白欲收拾东西,把那把伞拿出来看了看。伞还是湿的,他想了想,把它挂在桌边的挂钩上,让它慢慢晾干。
走出教学楼时,他看到沈墨走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背着书包,步伐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背影镀上一层模糊的暖色。
白欲放慢了脚步,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跟在他后面。一直跟到宿舍楼门口,看着沈墨走进去,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栋楼。四楼某个窗户亮起了灯,一个人影在窗前晃了一下,然后拉上了窗帘。
他站了很久,久到路灯亮起来,久到蚊子开始在耳边嗡嗡叫。然后他低下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宿舍楼。
那把伞还挂在他的桌边,慢慢地,慢慢地滴着最后一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