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擦亮,薄雾还未散尽,宫人们便已捧着崭新的衣饰与器物,恭敬地候在塔蒂娅暂住的偏殿外。
人人眼底都藏着不敢声张的惊羡。
一夜之间,从雾泉来的献舞圣女,直接搬入临月殿——那座离摄政王寝宫最近、素来空寂、连皇室宗亲都不敢奢望的禁地。
谁都明白,这是独一份的恩宠。
塔蒂娅起身时,指尖还轻按着昨夜被男人目光扫过的肩头,莫名有些发烫。她依旧是那身简单的白金色舞衣,长发松松挽了半分,余下的编成粗大麻花辫,垂在身侧,璎珞轻响,清浅动人。
宫侍引她前往临月殿时,一路垂首,连呼吸都放轻:
“塔蒂娅小姐,殿下有令,临月殿内一应供给,皆按最高规格,除殿下亲允之人外,任何人不得擅入。”
塔蒂娅轻轻颔首,没多言语。
她看得懂这宫里的眼神。
有羡慕,有嫉妒,有揣测,更有藏在暗处的、不怀好意的打量。
她不过是个战败城邦送来的人,一朝得势,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临月殿比她想象中更安静。
没有多余的奢靡装饰,只有浅白与浅金相间的陈设,落地窗敞亮,一眼能望见庭院里的细竹与月光花,像极了她遥远的故乡雾泉。
只是再像,也不是家。
她刚在软榻上坐下没片刻,殿外便传来一阵极有压迫感的脚步声。
不重,却沉稳得让周遭空气都仿佛沉了几分。
宫人们瞬间齐齐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塔蒂娅下意识起身。
男人已经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昨夜那身冷硬军装,穿了一身墨色常服,墨发未完全束起,几缕垂在额前,少了几分杀伐,多了几分禁欲深沉。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将整个殿内的光线都似压得低了些,自上而下的视线落过来,带着一种天生的、居高临下的气场。
她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眉眼。
这一点细微的差距,无声地说明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无论是身份,还是身形。
艾利斯顿目光扫过殿内,确认一切妥当,才落回她身上,冰蓝色的眼底柔和了些许:
“还习惯?”
塔蒂娅轻声应:
“有劳殿下挂心,一切都好。”
他走近几步。
明明没有任何攻击性,她却莫名往后微退了一小步,背脊轻抵在廊柱上,瞬间被他的影子轻轻笼罩。
鼻尖萦绕的,是他身上清冽冷寂的气息,与她身上淡淡的异域香料,奇异地缠在一起。
“在怕孤?”
他声音压得略低,带着磁性,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塔蒂娅睫毛轻颤:
“臣女不敢。”
“不敢,不是不怕。”
他抬手,指尖依旧没有碰她的肌肤,只是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一片细小落絮,动作轻得近乎温柔,
“在这殿里,不必怕。”
“没有人能在这里对你无礼。”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略显刻意的轻咳。
一名侍从躬身入内,语气恭敬却为难:
“殿下,先皇淑妃殿下派人前来,说是听闻雾泉来的小姐入宫,特意备了些礼物,想请小姐过去一叙……另外,还有几位宗室贵妇,也托人递了帖子。”
话没说完,空气骤然一冷。
艾利斯顿眼底的柔和瞬间褪去,只剩冰封般的淡漠,连语气都沉了几分。
先皇淑妃,是后宫里资历最深、最擅拉拢人心的女人,如今借着皇帝年幼,在后宫与宗室间左右逢源。
侍从立刻伏地:
“属下这就去回绝——”
“不必。”
他淡淡开口,目光没离开过塔蒂娅,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护短,
“你去回。”
“就说,塔蒂娅是孤的人。”
“她的舞,不献旁人;她的人,不见外客。”
“谁再敢来扰,按惊扰殿驾论。”
几句话落下,侍从吓得浑身一僵,连声道是,匆匆退去。
殿内再次恢复安静。
塔蒂娅微微怔住。
他护得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几乎是把她摆在了所有人的视线焦点上。
艾利斯顿看着她眼底的错愕,指尖微曲,终究只是轻轻落在她辫间的一颗珍珠上,微凉的触感轻擦而过。
“觉得孤太张扬?”
她沉默片刻,如实点头,声音轻软:
“殿下这般待我,会惹来麻烦。”
“麻烦?”
他低笑一声,笑声很轻,却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
“在这帝国,孤便是解决一切麻烦的人。”
“你只需记住。”
他俯下身,语气压得极低,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细碎的光,
“从住进临月殿开始,你只需要守好你自己。”
“洁身自好,也好,心有坚持也罢,都不必改。”
“有孤在,没人能逼你做半分不愿。”
他从不会强迫,不会轻辱,不会染指。
他要的,从来都是干干净净、完完整整的她。
塔蒂娅仰头望着他,翠绿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悄悄漾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意。
窗外日光渐暖,洒进殿内。
一人站在光影边缘,气场沉如深海。
一人被护在光影中央,干净如初生月光。
无人看见,深宫之中,那道冰封的心防,正为这一缕月光,一寸寸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