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散尽,余音未绝。
宫人们收拾着狼藉的杯盏与散落的珠光,鎏金大殿渐渐褪去喧嚣,只剩下冰冷而空旷的华贵。塔蒂娅被引至偏殿等候,指尖仍残留着方才起舞时,萦绕周身的灵气余温。
她没有卸下那身白金色的舞衣。
璎珞轻响,珍珠微凉,她安静地立在雕花廊柱旁,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从雾泉深处移栽而来、绝不低头的白花。
随行的宫侍低声告诫,语气里藏着不敢掩饰的敬畏:“塔蒂娅小姐,摄政王殿下稍后会亲自见你。你……切记不可直视,不可妄言,更不可触怒殿下。”
塔蒂娅轻轻颔首,翠色的眼眸里无波无澜。
她早已明白。
在这座名为奥古斯塔的帝国宫殿里,她不是受人敬仰的灵泉圣女,只是一件来自战败城邦的贡品,一件会跳舞的珍宝。生死荣辱,皆在他人一念之间。
而那位方才坐在最高处的男人——
艾利斯顿·瓦莱里乌斯。
便是掌握着这一切的神。
脚步声由远及近。
沉稳、缓慢、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每一步落下,都像敲在人心尖上。殿外的侍从尽数跪伏,连呼吸都不敢深重。
塔蒂娅微微垂眸,长睫轻颤,遮住了眸底所有情绪。
一道黑影笼罩而来。
男人停在她面前两步之外,没有再靠近。
身高带来绝对的压制力,银黑军装勾勒出挺拔冷硬的轮廓,墨色长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平添几分禁欲的凌厉。
他没有说话。
冰蓝色的眼眸自上而下,静静落在她身上。
不同于宴会上贵族们的惊艳、贪婪与占有,他的目光很深,很沉,像冰封万年的深海,在探寻,在审视,却又带着一种旁人没有的、近乎克制的温柔。
他在看她。
看她白皙如雪、白里透红的肌肤,看她如古希腊雕塑般精致无瑕的面容,看她垂落的淡黄麻花辫,看她辫间缠绕的珍珠璎珞,最后,久久停留在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上。
干净。
太干净了。
干净到在这污浊深宫里,显得格格不入。
干净到让他这个手握鲜血、执掌杀戮的人,竟生出一丝不敢轻易触碰的小心翼翼。
他知道她的来历。
雾泉城邦的灵泉圣女,以舞祭天,血脉圣洁,身心皆洁,一尘不染。
本该在故土受万人敬仰,却为了族人,踏入这吃人的宫廷,沦为献舞的棋子。
艾利斯顿喉间微压,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响起,没有半分温度,却也没有半分轻慢:
“抬起头。”
塔蒂娅依言缓缓抬眼。
四目再次相撞。
她看见他眼底的冰封与冷冽,也看见那冰层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微喘的唇瓣,落在她纤细却挺拔的脖颈,落在她毫无媚态、圣洁如初的眉眼,最终,沉声道:
“孤不喜欢被人欺骗。”
“雾泉圣女,你可知,欺骗孤的下场?”
塔蒂娅心尖微紧,却依旧不卑不亢,声音清软却坚定,带着异域独有的轻柔语调:
“塔蒂娅不敢。”
“自入帝国之日起,塔蒂娅所言所行,皆出自本心,无半分虚假。”
她的眼神太澄澈,太坦荡。
没有谄媚,没有算计,没有欲擒故纵,更没有以色邀宠的心思。
就像她的人一样,纯粹,干净,守心如玉。
艾利斯顿凝视她许久。
冰蓝色的眼底,冰层一寸寸裂开。
整个帝国,整个宫廷,所有人在他面前,要么恐惧,要么谄媚,要么算计。
只有她。
只有这个从雾泉来的圣女,明明身处最卑微的境地,却依旧保有一身傲骨与清澈。
他忽然抬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伸出,带着微凉的温度,没有触碰她的脸颊,没有触碰她的肌肤,只是轻轻、极轻地,拂过她垂落在肩前的一缕淡黄发丝。
动作克制到了极致。
仿佛在对待这世间最易碎的月光。
“很好。”
他收回手,声音低沉,带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纵容与偏执:
“记住你今日的话。”
“在这宫里,有孤在,无人敢动你,无人敢辱你,无人敢染指你分毫。”
“你的舞,只许跳给孤看。”
“你的人,也只能是孤的。”
话语强势,霸道,宣告着不容反抗的占有。
却也是这冰冷深宫,第一次有人,给她最直白的庇护。
塔蒂娅怔住。
翠绿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微弱的波澜。
眼前这个权倾天下、冷漠狠厉的摄政王,没有轻视她,没有掠夺她,没有将她视作玩物。
他在护着她。
护着她仅剩的尊严,护着她干干净净的灵魂。
艾利斯顿看着她眼底的错愕与茫然,心尖微微发软。
他这一生,冷血无情,不近女色,洁身自好,从无牵挂。
却在遇见这双盛着自然绿意的眼眸时,彻底沦陷。
他转身,背影冷硬挺拔,声音淡淡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下去歇息。”
“明日起,搬入临月殿。”
“没有孤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临月殿。
那是离摄政王寝宫最近、最私密、最安全的宫殿。
是连皇室宗亲都无权踏入的禁地。
塔蒂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微微攥紧。
璎珞轻响,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温柔而孤寂。
她知道。
从今夜起,她这缕来自雾泉的月光,被彻底锁进了这座名为艾利斯顿·瓦莱里乌斯的牢笼。
半是蜜糖,半是刀光。
而这场注定无果的爱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