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马丁•布伦纳博士又礼貌地伸出手。当然，泰芮丝毫不理。

布伦纳博士毫不失态地垂下手。“您知道，我们来这里办些事。关于您的女儿。”

“我的女儿？”泰芮讥讽般地反问，“我的女儿？简在她五岁，她生日后一天被你们偷走了，忘记了？”

“不是这个女儿。”布伦纳博士直视她的眼睛，平静地回答，“是你的另一个女儿，克拉拉。”

泰芮用了一辈子的意志，迫使自己不要从面前可恨的蓝色眼睛上移开目光。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可笑。她早就死了，在她一岁时病死的。真不知道一个杀人变态，还惦记上我死了多年的女儿了。”

她的声音有丝丝颤抖，但并无大碍，容易被认为是女儿死后的神经质。

布伦纳依然没有移开目光。他试图从眼前的女人脸上探究出什么，但显然一无所获。他那双湛蓝而冰冷的眼神可以把人盯到汗毛直竖，但泰芮只是死死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盯死似的。

突然，布伦纳对身后持枪的人做了一个手势。“上楼。”

泰芮差点跳起来，但一瞬间内冷静下来，语气讥讽。“搜啊，就像你们能把她从地底下拽出来一样。”

布伦纳总算移开目光，他不想在这里跟这个铁一样硬的女人计较太长时间。

尽管如此，泰芮还是忍不住跟上了楼。“别动我的东西。”她语气微微颤抖着冷冷说道。

这群白色的幽灵先走进泰芮的房间。泰芮感觉自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柜子里的克拉拉的心也跳到嗓子眼。终于，她在黑暗中听到了脚步声远去一些。

他们又准备进克拉拉的房间。“不行！”泰芮突然吼道。她实在冷静不了。

布伦纳猛地回头，找到什么破绽似的。他盯着泰芮，又回过头对所有人说：“进去。”他随后也跟进去。

十分明显的孩子的房间房。小小的浅金色的床，小小的书桌，摆着几本书。墙壁是浅蓝色，挂着五颜六色卡纸上乱七八糟的涂鸦。地板还算整洁，除了一堆鲜艳的积木。

布伦纳淡淡重复：“死了多年？死了多年？”

泰芮的心又一次提到嗓子眼。她的头有些痛，声音沙哑起来。“我想她。每天来打扫，就像又看到她一样。”

其他工作人员仿佛都觉得这个说法够使人信服，但布伦纳远远没有罢休。他随手翻了翻书。“不是画册，全是词句。这是一岁孩子看的书？”

没有质问，只有平静。

可怜的母亲被突如其来的绝望击垮，崩溃了。“我爱待在这里，有时来这里看书…”她的颤抖越来越明显，带着明显的恐惧。

布伦纳轻声读出书名，却每个词对泰芮都像五雷轰顶：“青春的烦恼，汤姆索亚历险记，蓝色海豚岛…”他顿了顿。“真是有童心啊。”

泰芮再也忍不住，哭了。她吼道：“滚出我的家！”

布伦纳不动声色，让他们开始搜。

但克拉拉小小的一个房间，搜来搜去连个人影都没有。布伦纳皱皱眉，这显然在他计划之外。

他们暂时先下了楼。克拉拉默默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又使出一招。

他对整个静得可怕的房子喊道：“克拉拉！你知道发生什么了。要么跟着我们走，你妈妈没事。要不你和你妈妈最终都死得很惨。现在出来，不然你出来就再也见不到你妈妈活着的样子了——”

他还没说完，泰芮就厉声吼道：“别听他的，克拉拉！别——”她被唔得严严实实，发不出一点音。

布伦纳继续冷静又清晰地说。“给你半分钟，如果还想见到你母亲活着的样子。”

“30”

“29”

“28”

“27”

“26”

…

…

“10”

泰芮从未如此剧烈地颤抖，除了简被带走的那一天。千万别下来，克拉拉，好孩子，千万别下来，别做傻事…

“9”

“8”

千万别…

千万…

“7”

楼上传来一阵声音。门开的声音。

泰芮的心跌到谷底，她感觉一阵眩晕，其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只有那幽灵般的倒数还在耳边。当然，它已经没有意义。

布伦纳显然也注意到了，轻轻挥手示意准备好。

“6”

“5”

“4”

一个穿睡衣的女孩，慢慢走下楼梯。她看起来柔弱，但一步一步很坚定。她走进楼梯的阴影，头发上的光芒消失了，眼睛黑洞洞的，表情与母亲刚刚的仇恨如出一辙。

“好孩子。”布伦纳拍拍手，很轻松似的说。很勇敢，也很聪明的行为。”

泰芮在一边泣不成声。

“走吧。”克拉拉黑洞洞的双眼像枪口一样直直对着他。“之前，放开我妈妈。”

布伦纳有点惊讶，但点点头，一边的人立马放开她。泰芮猛虎一般扑向前挡在克拉拉前。“想把她带走，先杀了我！”

克拉拉的手被她紧紧抓着，差点捏碎。

“妈妈，没用了。”她轻声说。“你走吧。”

“走？！我哪也不去！”她忽然神经质地哈哈大笑起来。“恶魔！人性被狗吃了！布伦纳，你就是畜生！吃掉我女儿的畜生！先吃掉简，现在又到了克拉拉！今天我就要把你杀了！”

克拉拉默默流下泪。

布伦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立刻让人把她们两个分开。

泰芮的手像野兽一般死死钳着克拉拉纤细的手臂，不松开一点。一个人来拉，手被她狠狠咬了一口，尖叫了一下，血渐渐从雪白的手套上蔓延开。但最终好几个人一起上，终于把她们拉开了。

布伦纳上来牵克拉拉，被她狠狠甩开了，眼神恐怖得像要杀了他。

泰芮绝望地吼出最后一声：“克拉拉，克拉拉！我永远爱你！”

她倒了下去。软软倒在了原地。就像无比坚硬的冰山，终于融化。

克拉拉的眼泪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她拼命尖叫。尖叫声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刺耳。她感觉到不受控制地爆发。她攥紧拳头，不管控制不控制自己的能力，只想发泄怒火。

不知几秒，几分钟又或是多长时间过去，她睁开眼睛。

她茫然望向四周。

血。

雪白色的制服，暗红色的血。

尸体。

尸体。

还是尸体。

她看向旁边唯一站着的人，布伦纳。她退了几步，惊恐地抬头看他。

“你杀了他们！你为什么杀了他们！”

布伦纳向她走近几步，望向她的眼睛。那双湛蓝的眼睛中没有意外和惊恐，只有平静中的狂喜。

“你做的，孩子。”

五雷轰顶。

克拉拉又一次，茫然望向四周。她的泪痕快干了，泪又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她抹了抹脸，手沾上了暗红的鼻血。

“现在，回去吧。我的孩子。”布伦纳博士又走进一步。

克拉拉怒吼：“我不是你的孩子！”

她像布伦纳抬起手。她能杀了这里所有人，也能杀了他。

但她不行。她只感觉浑身上下抽筋了一般的累，软绵绵没有丝毫力气。无法集中注意力。她的脑袋开始晕了。她垂下手，往后退，却踉跄了几步，最后，晕倒。

意识模糊前，她看见了倒在地上的泰芮。一定要活下去…

最后在意识里出现的，是布伦纳轻轻把她抱起来，走出家门。她感觉顿时陷入一种莫名的恐慌，清醒了几分，但又模糊地想睡去。

“妈妈！妈妈！”

没有回复。

她感到绝望。

一道沉稳的声音划过脑海。

“Papa's here.”

最后的这道声音，像给了茫茫大海上的人一小段木头。她得到这一丝片刻的安心，完全陷入了模糊的昏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