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中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王宫各处亮起了柔和的魔法灯。晚宴是正式的国宴，礼仪繁琐，言辞客套。淼洇坐在父亲下首，仪态无可挑剔，应对各方试探和恭维游刃有余。她能感觉到，来自凯顿帝国使臣（尽管联姻被拒，表面功夫仍需维持）的目光带着审视与不甘，而西亚国王则时不时将话题引向芙洛与伊莱克斯可能的“共同爱好”上。庞波国王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既不冷落任何一方，也未曾给出明确承诺。

伊莱克斯坐在国王另一侧，大部分时间安静用餐，只在被问及时才简洁回应，偶尔与身侧的心腹侍卫长低声交谈两句。淼洇注意到，他的目光几次看似不经意地掠过自己，那琥珀色的眸子里不再是单纯的探究，似乎多了一些……评估与思索。很好，这表明她下午的话并非石沉大海，这位王子并非对自身处境懵懂无知。

宴席散去，长辈们显然还有后续的密室会议。侍从引领贵客前往各自的寝殿休息。淼洇的居所被安排在王宫西侧一处幽静的独立庭院，环境清雅，符合砉灵家族的身份和她的喜好。

她没有立即休息。换了身轻便的月白色常服，屏退了侍从，独自走到庭院中的小露台上。夜空澄澈，星辰如碎钻般洒满天鹅绒似的天幕。辉光圣城的灯火在下方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海，更远处，是沉睡的群山轮廓。

灵魂的感知如同无形的涟漪，以她为中心悄然扩散。这不是攻击或窥探，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对环境与潜在“波动”的敏锐捕捉。她“听”到了宫廷深处密室传来的、被强大结界隔绝后依然隐约可辨的能量争论；也“听”到了不远处另一处院落里，芙洛公主正不满地向侍女抱怨今日的无聊和伊莱克斯的“不解风情”；更“听”到了王宫阴影中，暗卫们无声的巡逻与换岗。

然后，她的感知触及了一个相对平静，却内里思绪如精密仪器般运转的“节点”。那熟悉的感觉……是伊莱克斯。他的位置，在花园另一端的观星塔附近。这么晚了，他不在寝殿，去那里做什么？

淼洇碧眸微闪，指尖轻轻捻动。去看看也无妨。或许，能见到这位王子更真实的一面。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轻烟，几个起落便悄然离开了庭院。灵魂魔法赋予她的不仅是强大的力量，还有对自身气息和存在感的绝佳控制。除非特意针对性的高阶探测，否则她几乎可以像幽灵般行走。

观星塔是庞波王宫的最高点之一，平时用于天文观测，也兼作魔法师静思之所。塔顶平台空无一人，夜风猎猎。然而，在平台边缘的阴影里，淼洇感知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

她并未刻意隐藏，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台上轻轻响起。

阴影中的人似乎微微一顿，随即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伊莱克斯的身影，他换了身深色的便装，少了些白天的王子气度，多了几分少年的清俊。他手中没有拿观星仪器，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仿佛在俯瞰整个王城。

“淼洇小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但并无警惕或排斥，“这么晚了，还未休息？”

“夜色正好，出来走走。” 淼洇走到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同样望向脚下的城池，“王子殿下似乎也有欣赏夜景的雅兴？还是……这里更适合思考一些白天不便深思的问题？”

伊莱克斯侧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青丝如瀑，碧眸在黑暗中仿佛蕴藏着星海，沉静而深邃。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淼洇小姐下午说，习惯看清本质。那么，在您看来，今日这场涉及三国一族的‘商议’，本质是什么？”

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他在试探，试探她的立场，她的智慧，以及她所谓“看清本质”的能力到底到了何种程度。

淼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果然，比起芙洛那种直来直去的热情，这种带着思辨的试探更合她的胃口。

“本质？” 她声音平静无波，“是一场关于‘未来投资’与‘风险规避’的谈判。砉灵家族投资的是庞波帝国潜在的上升空间，以及……”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他，碧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亮，“一位被低估的‘真品’的未来价值。我们规避的，是与凯顿那只‘赝品’绑定所带来的长远风险与……审美不适。”

她用了“投资”和“真品”这样的词，毫不掩饰其中的利益考量，却又再次点明了对他真实身份的认知。

伊莱克斯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果然知道，而且说得如此坦然。

“而庞波，” 淼洇继续道，仿佛在分析一个有趣的课题，“需要权衡的是：接受砉灵的投资，意味着获得一个底蕴深厚、影响力遍布大陆的盟友，以及一位天赋足以匹配‘灵魂圣女’名号的助力，但可能会提前刺激凯顿，并可能在一定程度上依赖我方的资源；接受西亚的联姻，则是传统的军事政治联盟，更直接地对抗凯顿，但西亚的‘热情’和那位公主的性子，或许会带来别的变数。”

她顿了顿，总结道：“所以，本质是庞波皇室在‘稳健长线’与‘激进对冲’之间的选择。当然，也取决于‘真品’本身，是否值得砉灵付出这份‘投资’，以及……他对自己未来的规划，是否与砉灵的预期相符。” 最后一句，她将问题轻轻抛回给了伊莱克斯。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花园的芬芳。伊莱克斯良久没有出声，只是深深地望着淼洇。这个女孩……不，这位“灵魂圣女”，她的思维清晰得可怕，言辞坦率得近乎锋利，却又精准地切中了所有要害。她没有故作高深，也没有虚伪矫饰，就是用这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将一场可能被包装成浪漫或命运的政治联姻，剖析成了赤裸裸的利益计算与潜力评估。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被冒犯。或许是因为她的坦承中，带着一种对等者的尊重——她将他视为一个需要评估的“价值体”，而非附庸或装饰。又或许，是因为她那句“被低估的真品”，隐约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种不被理解、甚至被迫隐藏的孤寂与不甘。

“那么，” 伊莱克斯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在淼洇小姐的评估里，我这个‘真品’，目前的‘价值’几何？未来的‘预期’又该如何？” 他问得同样直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率。既然对方已经掀开了底牌的一角，继续伪装或回避似乎已无必要。

淼洇没有立刻回答。她向前走了半步，更靠近平台边缘，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袂。半晌，她才缓缓道：“先天光明之子，灵魂本质纯粹，潜力毋庸置疑。心性沉稳，善于隐忍，有研究者般的专注与创造力……” 她像是在列举优点，然后话锋微微一转，“但，目前价值受困于‘隐藏’状态，光芒被窃，外部压力（凯顿）明确且持续存在。内部环境（庞波皇室）虽为保护，却也构成某种无形束缚。至于未来预期……”

她转过身，正面看向伊莱克斯，碧眸中仿佛有细微的灵魂之光流转，不是为了窥探，而是一种专注的审视：“那取决于你何时、以何种方式，取回本应属于你的东西，又将这光芒发挥到何等程度。更取决于……你是否有足够的决心和智慧，去驾驭随之而来的风暴，而不被其吞噬，或迷失本心。” 她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重量，触及了更深层的东西，“光明之力，可照耀世人，亦可灼伤自身。灵魂的视野让我看到，你心中藏着的，不仅仅是复归其位的渴望，还有……对力量本质的追问，对既定命运的某种…疏离感。”

伊莱克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疏离感……这个词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某个隐秘的角落。身为王子，身为光明之子，他却常常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观察着宫廷的规则，观察着世人对“光明之子”的期待，观察着那个冒名顶替者的表演。他研究魔法，创造技能，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试图理解和掌控那些超越凡俗规则的力量，寻找属于自己的、不被定义的道路。

她竟然连这个都“看”到了？灵魂圣女……果然名不虚传。

“淼洇小姐的‘评估’，非常……透彻。” 伊莱克斯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轻轻吸了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那么，砉灵家族的‘投资’，是看好我能突破这些困境，实现您所说的‘未来预期’吗？”

“砉灵家族不做亏本买卖。” 淼洇的回答简洁明了，“我们看到了风险，也看到了潜力。投资，本身就意味着承担风险，以换取超额回报。至于是否‘看好’……” 她微微偏头，那个极淡的、几乎算是微笑的表情再次出现，“至少，比起那个连灵魂都透着虚假喧嚣的佩罗，和你交谈，让我觉得……不算浪费时间。你的‘无冕无赦’，构思很有意思。能够思考时间的人，往往不会被眼前的困局永远束缚。”

这或许是今晚她说过的最接近“认可”的话，虽然依旧包裹着理性的外衣。

伊莱克斯感觉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丝。他同样望向远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如果……我是说如果，联姻之事按照砉灵的意向推进。淼洇小姐认为，那会是一种怎样的……合作模式？” 他不再用“投资”、“价值”这样的词，换成了“合作”。

淼洇听出了他话语中的转变。从被动评估，到开始主动思考可能性。

“合作模式？” 她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名义上的婚姻，实际上的盟友。砉灵家族会在资源、情报、必要时的影响力上提供支持，助你站稳脚跟，发展力量。而我本人，” 她顿了顿，“作为盟友与……名义上的伴侣，自然会履行相应的责任与义务，在需要时提供助力。我们保持各自的独立性与发展空间，互不干涉内务，但在共同目标上——比如应对凯顿，比如让你这个‘光明之子’实至名归——协调一致。至于感情……” 她碧眸清澈地看向他，里面没有羞涩，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片理性的平静，“那不是这项‘合作’的必需项，也不会影响合作的效率。当然，如果相处愉快，成为朋友乃至更进一步，也并非不可能，但那需要时间与缘分，顺其自然即可。”

如此清晰、冷静、甚至有些“机械化”的构想，却奇异地让伊莱克斯感到一种安心。没有虚假的浪漫承诺，没有沉重的感情负担，只有明确的权责界限和共同目标。这对于目前身处漩涡中心、前途未卜的他而言，似乎……是一种更务实、更少后顾之忧的选择。

“很……清晰的构想。” 伊莱克斯点了点头，他发现自己竟然能跟上并理解这种思维方式，“听起来，像一份严谨的魔法契约。”

“人生本就充满各种或明或暗的契约。” 淼洇淡淡道，“重要的是，条款是否清晰，目标是否一致，以及……签署的双方，是否都有能力履行。”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沉默，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达成某种初步共识后的松弛。他们并肩站在观星塔顶，看着脚下沉睡的城池与头顶永恒的星空。

“明天，” 伊莱克斯忽然开口，“父王和公爵大人应该会有更明确的意向出来。无论结果如何……” 他转向淼洇，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算得上轻松些的、带着些许少年气的微笑（虽然很浅），“很高兴今晚能和淼洇小姐进行这样一次……坦诚的交谈。至少让我知道，未来的盟友，是一位极其聪明且直接的伙伴。”

淼洇回视他，碧眸中映着星光和他的倒影。“我也一样，伊莱克斯王子。” 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而非客套的“王子殿下”，“至少，你不是一个无趣的交谈对象。至于明天……” 她微微颔首，“静观其变吧。砉灵家族，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值得的投资对象做出明智决定。”

她说完，微微欠身，算是告别，然后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观星塔的阴影与阶梯之中。

伊莱克斯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吹拂着他微卷的黑发。他望着淼洇消失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比天上的星辰更加复杂难明。

灵魂圣女，砉灵淼洇……一个强大、神秘、理性到近乎冷漠，却又洞悉本质、直言不讳的少女。如果未来的道路注定坎坷，需要盟友，那么这样的一个盟友，或许……真的比一个单纯热情却可能带来更多变数的公主，要可靠得多。

他抬头望向星空，心中那份因身份被掩藏、前路迷雾重重而产生的沉重感，似乎减轻了一点点。至少，在这盘复杂的棋局中，他并非完全孤独。一个新的变量，一个强大而独特的变量，已经入场。

而此刻，回到自己庭院的淼洇，正轻轻推开房门。碧眸之中，平静无波。今晚的交谈，在她心中，也不过是收集信息、确认意向、为可能的合作铺垫基础的必要步骤。伊莱克斯·庞波，初步评估：潜力优，心性佳，沟通效率高，可观察，可投资。至于那一点点因为“有趣”和“不算浪费时间”而产生的好感，如同投入深潭的微石，涟漪很快便消散于她早已被灵魂炼狱磨练得近乎绝对理性的心湖深处。

情感，对她而言，是需要谨慎管理甚至暂时剥离的力量。在真正的风暴来临之前，理性与实力，才是她最可靠的依仗。

夜深了。圣城辉光在星光下静谧安详，仿佛白日的一切纷争与暗流都未曾发生。然而，种子已经播下，命运的齿轮，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