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迪城“辉光”的王宫庭院中,夏末的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拂过精心修剪的玫瑰丛。淼洇站在廊下,一袭月白色的长裙衬得她青丝如瀑,那双碧眸平静地望着不远处议事厅紧闭的鎏金大门,里面正决定着足以影响大陆格局的未来,也关乎她自身的轨迹。
她耳边仿佛还回响着父亲砉灵公爵沉稳的嗓音:“淼洇,庞波的王子,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比凯顿那只虚伪的孔雀顺眼得多。” 父亲说这话时,眼底带着洞悉一切的淡然。淼洇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次政治联姻的避险,更是砉灵家族对庞波帝国,或者说,是对那位被掩盖了光芒的“真正选择”的一次投资。佩罗那张努力挤出温和笑容、眼底却藏不住傲慢与贪婪的脸掠过脑海,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灵魂的视野里,那人身上“虚伪”与“妒忌”的原罪色彩浓得几乎要滴出来,实在令人厌烦。
相比之下,虽然尚未谋面,但关于那位王子伊莱克斯的零星情报——低调、沉静、沉迷魔法研究、甚至自己创造了技能——听起来至少是个清净的、有真才实学的人。砉灵家族不需要依附谁,但多一位潜力无限的盟友,总是好的。至于西亚那位据说性格骄纵的芙洛公主……淼洇碧眸微转,视线掠过庭院另一端正不耐烦地踢着石子、一身火红骑装的少女。嗯,灵魂波动直接而外放,情绪都写在脸上,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简单”。
“吱呀——”
议事厅的门终于开了。率先走出来的是庞波的国王,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深思熟虑的复杂表情。紧随其后的是她的父亲和西亚国王。父亲向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平静。淼洇了然,看来砉灵的筹码,足够有分量。
“孩子们,”庞波国王声音温和,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事情还需要一些时间详细商议。今晚诸位就在宫中休息吧。你们年轻人不妨互相认识一下,毕竟未来……大陆的和平与繁荣,或许也需要你们的共同努力。”
官方而客套的说辞。淼洇微微欠身行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她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位刚刚经历了一场刺杀、此刻安静站在国王身侧的黑发少年身上。
棕黑色的头发有些天然微卷,在额前落下几缕,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格外清澈明亮。他身姿挺拔,穿着合体的王子服饰,气质内敛,甚至带着一丝书卷气,若非眼底深处那抹经历变故后的沉稳与思索,几乎看不出这是一位刚刚从生死边缘被拉回来的“光明之子”。是的,光明之子。淼洇的灵魂感知无声无息地铺开,如同最轻柔的水波。那潜藏在他灵魂深处的、纯粹而磅礴的光明之力,如同被厚重云层遮掩的旭日,虽未完全展露,但其本质的炽热与神圣,在她眼中清晰无比。与佩罗身上那依靠外物强行点燃、却充满撕裂痛苦的“伪光”截然不同。
而他灵魂的底色……很有趣。沉稳之下是澎湃的好奇心与创造力,思绪如同精密运转的魔法阵,层层叠叠,带着一种学者般的专注与探索欲。没有寻常王子惯有的浮夸或骄纵,也没有因身份被夺而显露出愤懑不平。他在观察,在思考,如同蛰伏的幼龙。
国王简单地做了介绍:“淼洇,砉灵公爵的千金,灵魂圣女。伊莱克斯,我的儿子。芙洛,西亚的公主。你们年轻人聊聊吧,我们这些老家伙还要继续讨论些枯燥的条款。”
长辈们重新回到了议事厅。庭院里只剩下三位身份特殊的少年少女,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芙洛率先开口,带着她特有的直率(或者说鲁莽),目光灼灼地看向伊莱克斯:“喂,刚才谢谢你啊,要不是我的闪电龙,你说不定就掉下去了!不过你也挺厉害的,那种情况下还能反击。你们庞波皇城的防卫是不是该加强了?随便什么刺客都能混进来?” 她的话语连珠炮似的,关心与埋怨混杂,更多的是想引起注意。
伊莱克斯礼貌地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多谢公主殿下出手相助。皇城防卫一事,父王自会彻查。”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谢,又将话题引向了官方处理,态度温和却带着距离。
淼洇安静地站在一旁,碧眸在两人之间轻轻流转,像在观赏一场即兴的戏剧。她没有急于加入对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裙摆上绣着的银色藤蔓纹路——那是自然女神的象征。直到芙洛略带挑衅(或许她自己并未察觉)的目光也扫向她时,淼洇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泠如山涧泉流:“惊险过后,能平安站在这里交谈,已是幸运。王子殿下看起来并未受太大影响,气度令人钦佩。” 她的话是对伊莱克斯说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但语气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事实。
伊莱克斯的视线转向她,琥珀色的眼眸里映出她青发碧眸的身影。他显然早已听说过这位传奇的“灵魂圣女”,砉灵家族的掌上明珠,先天内灵力高达96点的绝世天才。此刻亲眼见到,那份过于出众的容貌与周身萦绕的、难以言喻的清冷深邃气质,确实与传闻中一样……甚至更难以捉摸。
“淼洇小姐过誉了,” 伊莱克斯回应,语气依旧平稳,但稍微少了些对芙洛时的官方感,多了一丝探究,“不过是尽力自保而已。倒是淼洇小姐,砉灵家族百年难遇的天才,今日得见,名不虚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关于联姻的提议……砉灵家族的美意,令人意外。”
“意外?” 淼洇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个弧度,几不可察,“或许对庞波皇室而言是意外,但对我们砉灵而言,不过是权衡利弊后,一个相对清晰的选择。” 她的话直白得近乎锋利,却没有盛气凌人,只是在陈述她(以及她背后家族)认知里的“事实”。“与其和一件精美的赝品周旋,不如关注真正的瑰宝。至少,” 她碧眸清澈地看向伊莱克斯,意有所指,“真品的光芒,即使暂时被掩盖,也终有破云而出的一天,不是吗?”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了。伊莱克斯眸光微凝,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知道?她知道多少?关于佩罗,关于光明之子……这是砉灵家族情报能力的结果,还是这位“灵魂圣女”自身的能力所见?他心中瞬间掠过无数猜测,但面上只是露出一丝适当的疑惑:“淼洇小姐的话,似乎别有深意。”
“深意谈不上,” 淼洇轻轻摇头,发间的银蝶饰物随之微颤,“只是我这个人,习惯看清本质再做决定。灵魂…有时候比言语和表象更诚实。” 她点到为止,没有继续深入那个敏感的话题,转而问道:“听闻王子殿下对魔法研究颇有心得,甚至自创技能?不知可否分享一下其中乐趣?比起联姻这种沉闷的话题,我倒是更对魔法的奥秘感兴趣。” 她巧妙地转换了话题,既展示了自己的兴趣所在(这并非虚假,强大的实力背后是无数钻研),也将交谈拉向了一个更私人、也更可能触及对方真实想法的领域。
果然,提到魔法研究,伊莱克斯眼中那层谨慎的隔膜似乎淡化了些许,流露出些许真正的兴致。“乐趣…在于探索未知,构建规则。” 他斟酌着说道,语调比之前轻快了一些,“将分散的元素,或者某种概念,通过精神力与灵力重新编织,形成独属于自己的‘术’,这个过程本身就很吸引人。比如‘无冕无赦’,它涉及对时间流速感知的微妙操纵……”
他开始简要描述起自己这个得意之作的构思,虽然只是浅谈原理,未涉及核心咒文,但其中展现出的奇思妙想和对魔法本质的深刻理解,让淼洇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赞赏。这与她修炼灵魂魔法时,需要洞察本质、构建领域、甚至触碰“原罪”与“情感”的复杂过程,虽有不同体系,却在某种“创造”与“掌控”的层面上产生了共鸣。
一旁的芙洛听着这些关于魔法理论的对话,明显有些不耐烦了,她更习惯于直接的行动和热烈的表达。“魔法研究有什么意思!伊莱克斯,你们庞波猎场听说很不错,明天要不要一起去赛马?或者比试一下实战?光说多没劲!”
淼洇轻轻瞥了芙洛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对伊莱克斯微微颔首,表示对他分享的感谢和理解。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不同道路上的旅人。她并不讨厌芙洛的直率,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和这位公主,以及眼前这位王子,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伊莱克斯对芙洛的提议报以礼貌但疏离的微笑:“多谢公主邀请,不过明日恐有安排,需与父王商讨今日未尽事宜。” 他再次将话题拉回现实责任,然后看向淼洇,“淼洇小姐对灵魂魔法的见解,想必更为精深。若有闲暇,或许可以交流一二。砉灵家族的藏书,据说冠绝大陆。”
“随时欢迎。” 淼洇的回答简短而肯定。交流魔法是假,进一步观察、确认彼此是否是可合作的“盟友”才是真。这次联姻,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她与伊莱克斯之间这条由利益、潜力、以及一丝微妙的、对“真实”的认知所连接起来的线,已经悄然牵上。
夕阳的余晖为三人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又将他们拉出长长的影子。议事厅内的博弈仍在继续,而庭院里,未来大陆风云变幻中的几位关键人物,这命运交织的初遇,就在这混合着玫瑰花香、未散尽的硝烟味、以及魔法与权谋气息的空气中,平静地铺展开来。对于淼洇而言,伊莱克斯·庞波,至少是一个值得观察、且不让她觉得“恶心”的开端。至于后续是携手同行,还是各有轨迹,那就要看这位“光明之子”,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了。
她碧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涟漪,那是灵魂视野下,对复杂命运线的一瞥。然后,一切归于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