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看着我

那双眼睁开了。

许愿的手停在半空中，毛衣领口卡在下巴那儿，解也不是，不解也不是。

那双眼看着她。

眼眶泛红，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浅棕色的，在雪地和天光的映衬下，像两汪化开的蜜。

刚睁开的时候有一点涣散，像是还没搞清楚状况，但只过了半秒，就定定地落在了她脸上。

许愿被那双眼睛盯得忘了呼吸。

然后他眨了眨眼，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她卡在脖子上的毛衣，又移回她脸上。

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但语调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愿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把毛衣拽下来，重新套好。

她语速很快。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种眼神，不知道怎么形容。

就是……很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观察什么。

许愿被他看得不自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眨了一下眼。

然后他撑着坐了起来。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试探这具身体能不能用。那件白色的薄衫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一截手腕，细，白，骨节分明。

许愿的羽绒服从他身上滑下去，落在雪地里。

她赶紧捡起来，拍了拍雪，重新披在他肩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件羽绒服，又抬头看她。

许愿愣了一下。

她刚才把羽绒服脱给他，自己只剩一件毛衣，在山风里站了这么久，现在确实有点抖。

但她摇了摇头。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那种眼神又来了。

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许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他打断她。

许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抖。

不是冷的抖，是那种——她太熟悉了——控制不住的发抖。

她把手指攥紧，往身后藏了藏。

他看着她把手藏到身后，又看着她的脸。那张脸有点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见过这种表情。

在很多年前。

明明很难受，却硬撑着，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他眯了眯眼。

然后他站了起来。

比她高很多。

那件白色的羽绒服穿在他身上，有点短，但意外的不违和。

他整个人也是白的，皮肤白，衣服白，站在还没融化的雪地里，像一棵落满雪的松树。

许愿往山下方向指了指。

她转身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动物跑过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看着她。

然后他跟了上来。

走得比她想象中稳。

不像一个刚从雪地里爬起来的人，倒像是走惯了山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许愿没多想，只顾着低头看路。

雪开始化了，踩上去又湿又滑，她得小心别摔着。

走了几步，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身后安静了两秒。

许愿点点头，没觉得这名字有什么特别。

姓丁，叫程鑫，挺正常的。

他念了一遍，念得慢，像是在尝这两个字的味道。

许愿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撒谎的样子。

但这话听起来就是不对劲——正常人能不知道山上冷？

她没继续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她自己不就是请了两个月假跑出来的么，有什么资格盘问别人。

继续往下走。

走了十来分钟，许愿突然停住了。

心跳不对。

她扶住旁边一棵树，闭眼，深呼吸。

吸气。屏住。呼气。

没用。

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手开始抖，呼吸开始抖，喉咙像被人掐住，空气吸进去，却到不了肺里。

操。

这个时候？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蹲下去，不想在陌生人面前变成那样。

但腿已经开始软了。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丁程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扶着她，低头看她。

许愿想说“没事”，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喘不上气。

真的喘不上气。

她眼前开始发花，耳朵里嗡嗡响，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然后她被他按着坐了下来。

背靠着树，雪地冰凉，隔着裤子渗进来。

他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扶着她的肩，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盯着她。

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根线，把她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往外拽。

许愿下意识地跟着他做。

吸气。屏住。呼气。

吸气。屏住。呼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手不抖了，呼吸顺了，那种溺水的感觉退下去，只剩下累。

她靠在树上，看着蹲在面前的人。

他还穿着她的羽绒服，白色的，有点短。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看着她。

许愿开口，声音有点哑。

他没回答，反问了一句。

许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上，又移回她脸上。

他站起来，把手伸给她。

许愿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白得不太真实。

她犹豫了一秒，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