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宿一楼大厅放着一沓宣传单,自己取。
她拿了一张,上面是简单的路线图,两条路,一条短的两小时能往返,一条长的要四个小时,爬到山顶。
许愿选了长的。
石板路是新铺的,两边还堆着没清理完的施工材料。
走了十分钟,人工痕迹就少了,变成土路和石头台阶。
她走得不快。
一步一步,听自己的脚步声,听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听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在叫。
这办法是医生教的——把注意力放在身体上,放在环境里,把自己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拽出来。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光线斜斜地打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愿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她不记得上一次一个人在山里是什么时候了。
或者说,不记得上一次什么都不想,只是走路是什么时候了。
她继续往上走。
路越来越窄,雪越来越厚。
新修的步道早就到头了,现在脚下的都是野路,歪歪扭扭地往深处延伸。
她一步一个坑,雪没过脚踝,灌进鞋里,凉丝丝的。
走了不知道多久,她停下来喘气。
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发现一格信号都没有。
算了,反正也不赶时间。
她把手机揣回去,刚准备继续走,突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许愿僵在原地。
那声音从右边的林子里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跑。
她握紧手机,盯着那个方向。
一只野兔蹿了出来。
灰褐色的毛,耳朵竖得老高,从她面前三米远的地方蹦过去,看都没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往左边跑了。
许愿松了口气。
一口气还没松完,又一阵声音传来。
这回不止一只。
三只、五只、七八只——野兔接二连三地从右边的林子里蹿出来,有的从她脚边擦过去,有的绕过她身后,全都往同一个方向跑。
然后是松鼠,尾巴翘得老高,从树上跳下来,跟着那群兔子跑了。
许愿愣在原地。
这什么情况?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头顶突然扑棱棱一阵响。几只鸟从树枝间惊起,也朝着那个方向飞去。
她抬起头,透过光秃秃的枝丫,看见更远的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色的、棕色的,分不清是什么动物,但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
全都往一个方向跑。
许愿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对。
那个方向是——她顺着动物们跑去的方向看过去,是更高的山坡,那片林子更密,雪更厚,看不太清有什么。
但动物们都在往那儿跑。
像是在赶着去哪儿。
又像是在躲着什么。
她站在那儿,听着林子里的动静。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远了,最后归于平静。
她知道自己应该假装没事继续往路线方向走。
因为一个正常人,在这种荒郊野岭,看见动物集体迁徙,正确的反应是——别管闲事,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但她的脚没动。
因为许愿刚才好像瞥见了一点什么。
一片白。
不太对劲的白。
许愿站了三秒,然后往那个方向走去。
树枝刮过她的羽绒服,她顾不上管,只是盯着前面那个方向。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一身白衣。
躺在雪地里。
许愿停住了。
那一瞬间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网上看过的那些新闻——有人在山里走失,发现的时候已经冻僵了。
她跑过去。
雪太厚,跑不快,跌跌撞撞地扑到那人跟前,蹲下来。
是个年轻男人。
闭着眼,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发青。
穿一件白色的薄衫,料子看着很好,但这种天穿这个,等于没穿。
漂亮得不像真人。
许愿伸手探他的鼻息。
有气。
很微弱,但活着。
许愿“嗐!”
她推他肩膀。
许愿“醒醒!”
没反应。
她慌了一瞬,手抖着去掏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
操。
她深吸一口气,又推他,这回用劲更大。
许愿“醒醒!你不能睡在这儿!会冻死的!”
还是没反应。
许愿抬头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没有路,没有信号。
她一个人,拖不动他,背不动他,下山叫人再上来,来回至少一个小时——
她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太白了。白得不像活人。
眼尾微微泛红,像哭过,又像没哭。
睫毛很长,覆在眼睑上,安安静静的。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
她把羽绒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然后开始脱自己的毛衣。
解到一半,那双眼睁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