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病房的暖灯亮了一整夜，昏黄的光裹着淡淡的药味，漫过两张疲惫却清醒的脸。

张桂源就坐在病床边，脊背挺得笔直，一夜未合眼。他始终握着张函瑞没有受伤的手，拇指一遍遍摩挲着那枚素圈戒指，像是要把这最后一点温度，牢牢刻进骨血里。

毒贩虽暂退，可根未除、窝未端，只要头目一日不落网，张函瑞就永远活在刀尖之下。他很清楚，之前的围堵只是打散，不是根除——唯有深入毒穴，潜伏到底，亲手把整个团伙连根拔起，才能真正永绝后患。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条、也是最险的一条路。

天刚蒙蒙亮，第一缕晨光还没爬上窗台，张桂源轻轻松开张函瑞的手，起身走到走廊，拨通了支队领导的电话。

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千钧：

“申请潜伏计划，我亲自进。”

“不把团伙彻底端掉，我不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落下一句沉重的叮嘱：

“活着回来。”

挂了电话，张桂源抬手，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

冰凉的金属，是他唯一的牵挂，也是他唯一的软肋，更是他豁出命也要守住的光。

他回到病房，张函瑞已经醒了，正安安静静看着他，眼底藏着不安。

张桂源走过去，蹲在床边，仰头望着他，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哄骗，把最残酷的真相，轻轻说了出来：

“函瑞，我申请了潜伏。”

“我要进他们的窝点，亲手把这个团伙彻底端掉。”

“这一次之后，再也没有危险，再也没有追杀，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你。”

张函瑞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潜伏。

毒穴。

九死一生。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是心外科医生，他握着手术刀，救过无数在生死线上徘徊的人，他能止住喷涌的血，能修补破碎的心脏，能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又一条生命。

可此刻，他却连一句“别去”，都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说出口。

他知道，张桂源是警察。

他更知道，张桂源是为了他。

为了让他彻底安全，为了让他们能有未来，为了再也不用担惊受怕、被迫分离。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从眼眶滚落，砸在床单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张函瑞伸手，死死抓住张桂源的衣角，指节用力到发白，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知不知道……这一去，你可能回不来了……”

“我知道。”张桂源点头，笑得温柔，眼底却藏着视死如归的坦然，“但我必须去。”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张函瑞的眼泪，动作轻得像羽毛，却烫得人心口发疼。

“等我回来。”

“这次之后，我们离开江城。”

“去一个安静、干净、没有危险的小城，买一间带阳台的小房子，每天一起做饭，一起散步，夜里抱着聊天。”

“再也不分开。”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美好的承诺。

也是一场，拿命做赌注的约定。

张函瑞哭得浑身发颤，他仰着头，望着眼前这个他爱到骨子里的男人，声音哽咽，却字字泣血：

“张桂源，你必须活着回来。”

“我在医院，救了那么多人，我可以用我的命，换你的命，只要你能回来……”

“我用我所有的医术，所有的运气，所有的一切，换你平安。”

张桂源的心，像是被狠狠揉碎，再一点点缝起来。

他低头，轻轻吻去张函瑞眼角的泪，然后吻上他的额头，吻得虔诚而珍重，像是在许下一生的誓言。

他看着他，眼底盛着全世界的温柔，声音轻哑，却带着一种释然的坦然，一字一句，慢慢说：

“一命抵一命，不亏啦。”

这句话很轻，很轻。

却成了张函瑞心底，永远无法磨灭的烙印。

那是他最后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张桂源的笑容。

干净，明亮，带着对他的宠溺，带着对生死的坦然，像清晨第一束冲破黑暗的光，耀眼得让他不敢直视，却又牢牢刻进眼底。

张桂源轻轻掰开他抓着自己衣角的手，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细心地掖好被角。

他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贪婪，像是要把他的模样，牢牢刻进灵魂深处。

“乖乖养伤。”

“等我回家。”

说完，他转身，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出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

隔绝了两张泪流满面的脸。

也隔绝了一场，不知归期的生死离别。

张桂源走后，张函瑞瘫软在病床上，眼泪无声汹涌。

他抬手，紧紧攥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攥得太紧，勒得指尖生疼，可他一点都不想松开。

这是他留下的唯一念想。

是他的温度，他的承诺，他的痕迹。

护士进来换药时，看见张医生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眼泪一直流，却没有一点声音，安静得让人心疼。

她们不敢多问，只能轻轻叹气，悄悄退出去。

从那天起，张函瑞变得格外安静。

他乖乖配合治疗，乖乖吃饭，乖乖换药，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一摸手上的戒指。

然后望着窗外，从天亮，等到天黑。

他不再哭，不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

像一株守着归人的植物，固执而坚定。

他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拿命换他安稳的人。

等一句“我回来了”。

等一场跨越生死的重逢。

而此刻的张桂源，已经褪去警服，换上了最不起眼的衣服，混在人流里，一步步朝着黑暗最深处走去。

他把警徽、证件、所有关于警察的痕迹，全部藏好。

只留下手上那枚，怎么都不肯摘下的素圈戒指。

每往前走一步，离光明就远一分，离危险就近一寸。

可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身后，有他要守护的城市。

他的心底，有他要守护的人。

指尖的戒指微凉，却像一团火，支撑着他，走进无边深渊。

“瑞瑞。”

“等我。”

“等我把黑暗挡在身后，回来拥抱你。”

夜色渐浓，毒穴幽深。

一场以爱为誓、以命为注的潜伏，正式开始。

深潜·以命为注，换你余生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