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张桂源在重症监护室平稳度过四十八小时危险期后，转入了心外科普通病房。

病房朝阳，清晨的阳光能透过百叶窗斜斜切进来，落在他缠着绷带的胸口，也落在床头柜上那盆护士随手放的小绿萝上。他伤在胸腔，动作不敢过大，却依旧保持着缉毒警刻在骨血里的挺拔，哪怕半靠在床头，背脊也不曾弯一下。

张函瑞是在早间查房时走到他床前的。

依旧是一身干净的白大褂，手里捏着病历夹，眉眼清淡，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消毒水气息，与病房外偶尔飘进来的、属于张桂源的硝烟与汗水味，奇异相融，又格格不入。

“伤口有没有刺痛？呼吸是否顺畅？”

张函瑞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指尖轻轻掀开病号服衣角，目光落在愈合情况良好的伤口上，指腹隔着无菌纱布轻轻按了按，动作专业而克制。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张桂源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这是自手术醒来后，两人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近到能看清张函瑞纤长的睫毛，看清他眼底淡淡的红血丝——显然又是一夜没合眼，刚下手术台就赶来了病房。

“都挺好，没什么不适。”张桂源抬眼望着他，目光直白又坦荡，带着军人独有的直率，不躲不闪，“张医生每天这么忙，还要亲自来看我，麻烦你了。”

“你是我的病人。”张函瑞合上病历，语气平淡地划清界限，“按时吃药，配合复查，不要擅自下床，不要情绪激动，更不准抽烟。”

最后三个字，他微微加重了语气。

昨天夜里护士来换药，撞见张桂源正靠着窗，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眉峰紧锁，显然是烟瘾犯了。这事转头就报给了主治医生张函瑞。

张桂源闻言，难得露出一丝窘迫，挠了挠头，把藏在枕头下的烟盒摸出来，乖乖放在床头柜上，推得远远的：“听张医生的，不抽了。”

他这副收敛了所有锋芒、温顺配合的模样，与枪林弹雨中那个悍不畏死的缉毒支队长判若两人。

一旁跟着查房的实习医生和护士都看呆了——谁不知道张桂源？江城缉毒界的传奇，抓毒贩不要命，连毒枭听见他的名字都要发抖，此刻却像个被管教的学生，乖乖听着眼前这位清冷医生的话。

张函瑞没再多说，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去下一间病房。

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拉住了。

很轻，很小心，带着一点试探，又带着一点不容挣脱的坚定。

张函瑞回头，撞进张桂源深邃的眼眸里。

“张医生，”张桂源仰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染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见，“等我出院，请你吃饭。”

“不必。”张函瑞想抽回手，“我只是尽职责。”

“可你救的是我的命。”张桂源没松手，指尖微微收紧，力道轻得不会弄疼他，却固执得很，“救命之恩，不能只用一句谢谢算了。”

张函瑞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抽回了手，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留下一句“好好休养”，便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张桂源望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手腕微凉的触感，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他活了三十一年，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这么强烈的执念。

不是心动那么简单，是像在无边黑暗里执行任务时，忽然看见一盏稳稳亮着的灯——干净、温暖、安稳，是他拼了命也想靠近的光。

接下来的日子，病房成了两人最频繁相遇的地方。

张函瑞再忙，每天也会抽出两趟时间亲自来看张桂源。有时是清晨，带着一身晨露；有时是深夜，刚结束一台大手术，眼底带着疲惫，却依旧会耐心听张桂源说几句话。

张桂源话不多，从不说缉毒任务里的凶险，只捡些轻松的小事讲——队里年轻警员的趣事，训练时的小意外，小时候爬树掏鸟窝被追着跑的荒唐事。

张函瑞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应一声，眉眼间的冰霜，却在不知不觉中，悄悄融化了一角。

他会在张桂源伤口疼得睡不着时，默默调整止痛方案；会在张桂源胃口不好时，让食堂特意准备清淡又营养的餐食；会在张桂源盯着窗外发呆时，轻声提醒他不要久坐。

他自己都没察觉，他对这个病人，早已超出了医生对患者的本分。

这天夜里，暴雨突至。

雷声轰隆隆滚过天际，闪电照亮整座医院。张函瑞刚结束一台急诊手术，路过病房时，看见张桂源还没睡，半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暴雨，眉峰紧锁。

他推门走了进去。

“还没睡？伤口疼？”

张桂源回头，看见是他，眼底的紧绷瞬间散去，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没有，就是听见雷声，想起了上次抓捕时的枪战。”

他说得轻描淡写，张函瑞的心却轻轻一揪。

他见过死亡，却从未见过那种行走在刀尖上、随时会粉身碎骨的人生。

“张桂源，”张函瑞站在床边，第一次主动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你明明知道缉毒警有多危险，为什么还要做？”

张桂源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他，目光亮得惊人：

“因为总有人要去挡在黑暗前面，总有人要替普通人扛下那些脏的、恶的、致命的东西。我不去，也会有别人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函瑞清冷的眉眼上，声音放得更柔：

“就像你，明明知道手术台上一秒失误就是一条人命，你还是会站上去。我们守的东西不一样，但都是在拼命。”

张函瑞怔住了。

从来没有人，能如此精准地戳中他心底最深处的坚持。

他守生，张桂源赴死。

可他们本质上，都是在与命运对抗，与黑暗争抢。

窗外雷声渐歇，雨丝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病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张桂源看着眼前这个总是冷静克制的医生，看着他眼底微微晃动的光，终于鼓起勇气，缓缓开口：

“张函瑞，我不是只想请你吃饭。”

“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每天出门，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但只要一想到你在医院里等我，我就敢往最危险的地方冲。我不敢许诺一生安稳，但我能保证，我活着的每一秒，都只对你一个人好。”

一字一句，沉如千斤，砸在张函瑞的心尖上。

他活了二十八年，心第一次如此剧烈地跳动，不受控制，无法冷静。

他想拒绝。

想告诉张桂源，他们的人生太危险，太短暂，太容易生离死别。

可看着张桂源眼底的赤诚与坚定，看着这个在枪林弹雨中从不低头的男人，此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望着他，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良久，张函瑞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桂源，你想清楚。我是医生，你是缉毒警，我们可能连正常的约会都做不到，可能一分开就是生死相隔，可能……连好好说一句再见都来不及。”

“我想清楚了。”张桂源立刻接话，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掌心滚烫，“我只要你。”

张函瑞望着他，眼底冰封的世界，轰然碎裂，涌出滚烫的暖意。

他缓缓，点了头。

没有鲜花，没有告白仪式，只有雨夜病房里，两只紧紧相握的手，和两颗早已交付彼此的心。

三天后，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午后。

张桂源借口复查，悄悄溜出医院，张函瑞调了休，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站在民政局门口等他。

没有告诉家人，没有通知朋友，甚至没有一件正式的新衣服。

两人拿着身份证和户口本，在工作人员惊讶的目光里，领了两本鲜红的结婚证。

照片上，张函瑞眉眼清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张桂源笑容爽朗，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两张薄薄的纸，把两个原本殊途的人，牢牢绑在了一起。

走出民政局，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张桂源紧紧攥着结婚证，另一只手牵着张函瑞，指尖用力到泛白，像是握住了全世界。

“张函瑞，”他低头，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以后，你是我的爱人，我的家人，我的命。”

张函瑞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混合着淡淡的硝烟味，心里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他以为，这会是他们安稳幸福的开端。

却不知道，黑暗早已在暗处蛰伏，虎视眈眈。

更不知道，那句温柔的承诺，会在不久的将来，变成一句让他痛彻心扉的——

一命抵一命，不亏啦。

病房·心动暗生，婚书轻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