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三夜。
辽被困在老屋里,哪儿也去不了。院门被雪封到半人高,推都推不开。吉每天按时生火、做饭、扫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黑不在的日子,她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脸上还是那个温温柔柔的笑。
太温柔了。
辽盯着吉的背影,忽然想。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见吉发过火。没见她哭过。没见她真正慌过。
1952年那个雪夜,全村三十七个人消失,她从废墟里爬出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吉——站在雪地里,仰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天上。
雪落在她脸上,化了。
她没擦。
“二姐。”辽开口。
吉正往炉子里添柴,闻言回头。
“嗯?”
“黑姐去哪儿了?”
吉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继续添柴。
“她有事。”
“什么事?”
“大人的事。”
辽噎住了。吉比她大两岁,黑比她大四岁。从小到大,这句“大人的事”就是她们的结界——把她挡在外面,让她什么都问不出来。
但这次不一样。
辽站起来,走到吉面前,直视她的眼睛。
“那天晚上,”她一字一字地说,“来敲门的人,是谁?”
吉没躲,也没眨眼。
“你问的是哪个?”
辽的呼吸一滞。
“三十七。”
吉笑了。还是那个温温柔柔的笑。
“三十七不是一个人。”
“那是什么?”
吉把最后一块柴放进炉膛,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她和辽差不多高,站得很近,近到辽能看清她瞳孔里跳动的火光。
“你数过没有,”吉轻轻说,“咱们村当年消失的,是多少人?”
“三十七。”
“那你知道,那三十七个人,是怎么没的吗?”
辽张了张嘴。她不知道。没人知道。那晚的事像被人从脑子里挖掉了一块,只剩下一些碎片——雪、冷、炉火、还有……还有……
还有……
她猛地捂住头。太阳穴突突地跳,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冲出来。
“别想了。”吉的手落在她肩上,凉凉的,“到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什么时候?”
吉没回答。她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
但雪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黑点。从远处慢慢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是一个人。
黑色长发被风吹得凌乱,深蓝色眼睛隔着雪幕望过来。
是黑。
辽扑向门口,一把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夹着雪沫打在脸上。她眯起眼睛往外看——院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黑姐……”
“在那儿。”
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院门口。
雪堆上。
坐着一个纸人。
白色的纸,糊成人的形状,脸上用墨点着两只眼睛,一张嘴。嘴是弯的——在笑。
那笑和吉的笑一模一样。
辽的腿发软,扶着门框才没倒下。
“那是……什么……”
吉从她身边走过,一步一步走向院门。雪没到她的小腿,她走得很慢,很稳。
走到纸人面前,她弯下腰,把纸人捡起来。
拍了拍上面的雪。
转身,走回来。
经过辽身边时,她把纸人往辽怀里一塞。
“拿着。”
纸是凉的。比雪还凉。但辽接住的瞬间,分明感觉到纸人动了——那只用墨点成的眼睛,朝她眨了一下。
她尖叫一声,把纸人扔在地上。
纸人落在雪里,还是那个笑。
吉看了她一眼。
“怕什么。”她说,“这是黑姐捎来的信。”
“什么……什么信?”
吉蹲下去,把纸人翻过来。
纸人背面,用墨写着一个字:
七。
那天夜里,辽没睡。
她坐在炕上,背靠着墙,盯着窗外的雪。吉在隔壁屋睡了,均匀的呼吸声隔着墙传过来。黑还没回来。
炉火烧得很旺,屋里暖得像春天。
但辽一直在发抖。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残留着纸人的触感——凉,薄,还有那一瞬间的……活。
那个纸人,是活的。
她确信。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很轻。踩在雪上,沙沙沙。
辽猛地抬头。
脚步声停在门口。
没敲门。
就那么站着。
辽屏住呼吸。一秒。两秒。三秒。
“谁?”
没人回答。
她慢慢下炕,赤着脚走到门边。木门冰凉,她把眼睛凑到门缝上——
外面是黑的。雪夜本来应该有光,但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像被人用黑布蒙住了窗户。
但有一双眼睛。
就在门缝的那一边。
深蓝色。
冰封的湖面。
是黑的眼睛。
“黑姐!”
辽一把拉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
雪还在下。
她低头,看见门口的雪地上,有两行脚印。
一行来。
一行去。
来的那行脚印很小,很浅,像光着的脚。
去的……
去的脚印,是纸做的。
薄薄的,扁扁的,被风一吹就会散。
辽蹲下去,伸手碰了碰那些脚印。
纸。
真的是纸。
那些脚印,是用白纸剪成的,一片一片贴在雪地上,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深处。
她沿着纸脚印往前走。
走到院门口。
纸脚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用树枝写在雪上的字:
“今晚不是。明晚是。”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辽猛地回头。
老屋的门,自己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