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睁开眼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雪。
不是东北常见的鹅毛大雪——那种雪落在肩上能压弯枝头,踩在脚下咯吱作响。窗外的雪细得像筛过的面粉,悄无声息地贴着玻璃滑下去,一片一片,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人间撒纸钱。
她躺在炕上没动。
老屋还是那个老屋。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黄泥,房梁上的木纹裂得深了,像一张张开的嘴。炉子在脚边,灭了。灰白色的灰烬堆在炉膛里,连一点余温都没有。
她记得自己昨晚生了火的。
“醒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冷冷的,不带温度。
辽转头,看见黑倚在门框上。黑色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深蓝色的眼睛从发丝间望过来,像冰封的湖面下压着什么。
大姐从来不敲门。
“几点了?”辽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睡了很久很久。
黑没回答。她走进来,在炉边蹲下,伸手探了探炉灰。
“火灭了。”
“废话!”辽想。
黑的手指在灰烬里拨了拨,忽然停住。她抽回手,指尖捏着一小片烧焦的纸——只剩下指甲盖那么大,边沿还蜷曲着。
“你烧了什么?”
辽皱眉:“我没烧。”
黑看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让辽后脊发凉。不是怀疑,是某种更可怕的——确认。
“昨晚,”黑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听见敲门声了吗?”
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敲门声。
她昨晚确实听见了什么。半梦半醒之间,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叩着门板。不是用手,是……用指甲。
咚。咚。咚。
三下。
然后是更长的沉默。
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我没……”
“大姐。”
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辽的话。
吉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脚步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把盆放在炕沿上,拧了条热毛巾递给辽。
“擦把脸。”吉笑了笑,笑容温温柔柔的,和往常一样。
但辽注意到,吉的眼睛没有看她。
是在看黑。
黑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长发在门框处一晃,消失在外屋的阴影里。
辽接过毛巾,敷在脸上。热水蒸腾出雾气,把视线糊成一片白。她闭上眼睛,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然后她听见了。
很轻,很远,像从雪地里渗出来的——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辽……辽……”
不是一个声音。是好几个。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她猛地扯下毛巾。
屋里只有吉,正蹲在炉边重新生火。火柴划燃的声音刺破寂静,橘红色的火苗舔着木柴,发出噼啪的响声。
“二姐。”辽的声音发颤,“你听见了吗?”
吉没回头,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听见什么?”
“有人在叫我。”
吉把木柴码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终于回头看向辽,脸上还是那个温柔的笑。
“是风声。”
“ 不是。”
辽想:“那不是风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视线却被吉身后墙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镜子。
那是一面老式的穿衣镜,立在外屋的墙角,边框上的漆早就斑驳了。平时没人用它,镜面蒙着一层灰,照出来的人影总是模糊的。
但现在,那层灰没了。
镜面干干净净的,像刚擦过。
镜子里映着外屋的景象:黑坐在炕沿上,背对着这边,长发垂落,一动不动。
但黑的脸……
辽眯起眼睛,往前凑了凑。
镜子里,黑的侧脸正在朝她转过来。
一点一点。
很慢。
嘴角先露出来——是弯的,在笑。
然后是眼睛。深蓝色的眼睛,和平时一样,像冰封的湖面。
但那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辽的手一松,毛巾掉进盆里,水花溅了一炕。
“小妹?”
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温温柔柔的。
“你看什么呢?”
辽猛地回头。
吉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远。那张温柔的脸近在咫尺,眼睛里映着炉火跳动的光。
“没什么。”辽听见自己的声音,“就是……镜子太脏了。”
吉笑着点了点头。
“是该擦擦了。”
她转身,朝外屋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侧过脸,像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对了。昨晚你睡熟之后,有人来找过你。”
辽的呼吸停了半拍。
“谁?”
吉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朝某个方向指了指。
那是院门的方向。
“她说她叫……”
吉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三十七。”
屋里忽然安静了。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辽的视线越过吉的肩膀,落在院门上。木门紧闭着,门缝里塞满了雪。
但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屋门前。
是光着的脚的形状。
很小。
像孩子的。
“大姐呢?”辽的声音涩得像吞了砂纸。
吉没有回答。
辽冲向外屋。
炕沿空空的。
只有那面镜子还立在那里,镜面依旧干净。
镜子里,黑的背影正慢慢走进雪里,越走越远,越走越模糊,最后——
消失在漫天飞舞的细雪中。
辽扑向屋门,一把拉开。
冷风灌进来,夹着雪沫打在脸上。
院子里空空荡荡。
那串脚印还在。
但脚印的尽头,多了一行用树枝歪歪扭扭写在雪上的字:
“今晚,是第七个。”
远处,传来第一声敲门声。
“咚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