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铃声刺破校园里尚未散尽的雾气时，林知夏才惊觉自己在画室里待得太久。

她慌忙把画纸折好塞进画册，铅笔、橡皮胡乱扫进帆布包，指尖还残留着松节油淡淡的气味。心脏依旧跳得有些快，方才画室里那一幕像被按了循环键，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少年倚在门口的身影，清冽的笑声，还有那句轻飘飘的“你画的雾，很好看”。

林知夏抿了抿唇，快步走出美术室。

楼道里已经挤满了赶去教室的学生，喧闹声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往墙边靠，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人群擦肩而过，校服的布料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她低着头，视线只敢落在自己的白色帆布鞋上。

她习惯了这样。

像一株长在角落的植物，不需要阳光，不需要关注，安安静静地待着就好。

可今天不一样。

心里像是被丢进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细微的涟漪，挥之不去。

回到高二（3）班教室时，大部分同学已经落座，早读的声音稀稀拉拉地响起。林知夏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放下包，刚坐下，前桌的女生就转了过来。

是班里为数不多会主动和她说话的人，苏晓。

“知夏，你今天又去画室啦？”苏晓的声音甜甜的，带着几分好奇，“我早上路过顶楼，好像看到天文社的江屿从那边下来，你碰到他了吗？”

林知夏的指尖猛地一僵。

江屿两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的心尖上。

她抬起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小声“嗯”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早读声淹没。

“哇，真的假的？”苏晓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凑过来，“江屿哎！全校好多女生都偷偷喜欢他，长得帅，会弹吉他，天文社也搞得超厉害，就是太不爱理人了。你和他说话了吗？他有没有对你笑啊？”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林知夏有些无措，脸颊微微发烫，只能摇摇头，把脸埋进课本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他只是进来拿个螺丝刀？说他看了她很久？说他夸她画得好看？

这些话，她连对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

苏晓见她不说话，也不勉强，只是笑嘻嘻地转了回去，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要是我能和江屿说上一句话就好了”。

林知夏握着课本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其实并不羡慕苏晓口中的那些光环。

她记住的，只是晚自习那条昏暗的小路，少年漫不经心的一句“别怕”；只是清晨的画室里，他站在门口，安静看着她画画的模样。

很普通，很微小，却足够在她心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一整个早读，林知夏都有些心不在焉。

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雾已经淡了一些，远处的香樟树露出了模糊的轮廓，阳光穿透云层，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她拿出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乱画，画着画着，笔尖就勾勒出一个倚在门口的少年轮廓。

等反应过来时，她慌忙用笔涂掉，心跳又快了几分。

真是奇怪。

以前的她，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变得这样慌乱。

上午的课排得很满，语文、数学、英语，一节接着一节。林知夏依旧是那个安静听课、从不举手、下课就低头画画的女生，直到最后一节美术课，她才真正松了口气。

美术课在专业画室上课，不是她早上去的那间小画室。

班里的同学大多对画画没什么兴趣，要么聊天，要么偷偷写作业，只有林知夏是真的在认真作画。老师让自由创作，她想了想，铺开画纸，依旧画雾。

雾中的校园，雾中的树，雾中模糊的人影。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耳边的喧闹渐渐远去，直到有人轻轻敲了敲她的画板。

林知夏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站在她面前的，是抱着画板的江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画室，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线条利落。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眉眼清晰，鼻梁高挺，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

班里不少女生的目光都偷偷飘了过来，带着好奇和惊艳。

江屿是天文社社长，并不在她们班，也很少上美术课，此刻突然出现，难免让人惊讶。

林知夏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连呼吸都忘了。

“抱歉，老师让我过来借支画笔。”江屿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清冽，目光落在她的画纸上，顿了顿，“又在画雾？”

林知夏点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他的校服领口上，小声“嗯”了一声。

“你好像很喜欢雾。”他说。

林知夏抿了抿唇，指尖攥着画笔，小声回答：“雾里……看不清东西，很安全。”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一句藏了很久的心里话，脱口而出。

江屿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画，又看了看她紧绷的侧脸，忽然轻笑一声，没再追问，只是从她的笔袋里拿走一支细头画笔，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

像是想起什么，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轻轻放在她的画板角上。

是一颗橘子味的硬糖，金灿灿的糖纸，在阳光下格外亮眼。

“雾太闷了，”他侧过头，对她弯了弯眼，“吃点甜的，会好一点。”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背影干净利落，消失在画室门口。

直到他走了很久，林知夏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颗糖。

糖纸微凉，带着少年指尖淡淡的温度。

周围的议论声悄悄响起，苏晓又转了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林知夏！你和江屿到底什么关系啊？他居然给你糖！”

林知夏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画板上的糖，又看了看自己画的雾。

雾里的世界，安静、安全，却也沉闷、灰暗。

而那颗橘子味的糖，像一束小小的光，落在了她雾蒙蒙的世界里。

她轻轻拿起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酸酸甜甜，带着清爽的橘子香气，驱散了心底一点点莫名的慌乱。

窗外的雾，又散了一些。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的画纸上，落在那颗被放在角落的糖纸上，折射出细碎而温柔的光。

林知夏握着画笔，忽然觉得，一直待在雾里，好像也不是那么必要。

她好像，开始有点期待，雾完全散开的那一天。

期待看清这个世界，也期待看清那个，突然闯进她雾色世界里的少年。

雾中的糖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