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雾，是江城三中最磨人的东西。

清晨六点半，天还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灰蓝，雾气像被揉碎的棉絮，贴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糊住了远处的香樟树，也糊住了林知夏眼里本该清晰的世界。

她缩着肩膀，把帆布包的带子往怀里又紧了紧，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银杏叶，尽量贴着墙根走。

三中的早读铃还没响，校园里稀稀拉拉走着几个人，大多是结伴而行的学生，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撞在林知夏的耳朵里，又轻轻弹开。她不习惯热闹，更不习惯与人对视，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里，藏着一层化不开的雾——那是与生俱来的内向，是从小被父母念叨“要安静、要懂事、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刻进骨子里的小心翼翼。

她是高二（3）班的美术生，也是整个年级里最没有存在感的人之一。

没有要好的闺蜜，不参加任何社团，下课就趴在桌子上画画，放学第一个冲出教室，永远独来独往。同学们提起她，只会说“哦，那个画画很厉害但不说话的女生”，连名字都很少能完整叫出来。

林知夏对此早已习惯。

对她而言，世界是被雾气包裹的，安全，但也沉闷。只有在画室里，握着画笔，看着颜料在画布上晕开的时候，那层雾才会暂时淡一点。

今天她比平时更早到学校，目的就是画室。

美术室在教学楼最顶层的角落，偏僻，安静，少有人来，是她在这座拥挤的校园里，唯一的避难所。

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在空旷的楼层里显得格外清晰。林知夏下意识顿了顿，确认没人之后，才轻轻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室内弥漫着松节油和铅笔屑混合的味道，对别人来说可能刺鼻，对她而言却是最安心的气息。阳光被雾挡在外面，室内光线柔和，刚好适合画画。

她把帆布包放在角落的椅子上，取出自己的画板和素描纸，走到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三中的后山，雾更浓了，树影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墨绿，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林知夏拿起铅笔，指尖微微用力。

她想画这场雾。

画雾里的树，画雾里的教学楼，画雾里看不清轮廓的行人，画藏在雾里的、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心事。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音，是画室里唯一的动静。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眉眼微微低垂，长睫像蝶翼，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她不知道，在她专注落笔的时候，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宽松黑色连帽衫的少年，倚在门框上，看了她很久。

江屿。

三中天文社社长，成绩忽高忽低，永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上课睡觉，下课泡在天台看星星，是老师眼里“聪明但不务正业”的典型，也是女生们私下讨论最多的人之一。

他不是来画画的。

天文社的望远镜坏了一个零件，他记得美术室有备用的小型螺丝刀，本来是想进来拿了就走，可推开门的瞬间，目光却被窗边的女生钉住了。

女生背对着他，身形单薄，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握着铅笔的手很稳，线条在纸上流畅地延伸，明明只是安静地坐着，却像与整个世界隔了一层柔软的膜。

雾在窗外飘，她在雾里画。

江屿忽然就不想走了。

他见过很多人，热闹的，张扬的，聒噪的，却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把“安静”两个字，演绎得这么动人。

他没有出声打扰，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糖纸。

直到林知夏画完一组线条，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转头的瞬间，才猛然发现门口的人。

四目相对。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瞬间僵在原地。

她认得江屿。

不是因为他有名，而是因为某次晚自习放学，她被突然窜出的野猫吓了一跳，是他漫不经心地踢开了路边的石子，说了句“别怕，它不咬人”。

只有一句话，却让她记了很久。

可此刻被他这样直视，林知夏瞬间慌了神，握着铅笔的手微微一颤，在干净的素描纸上，划出了一道突兀的黑线。

她猛地低下头，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呼吸都变得轻浅。

完了。

他看了多久？

是不是觉得她很奇怪？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乱转，那层原本快要散开的雾，瞬间又浓了回来，把她整个人裹住，让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江屿看着她瞬间绷紧的后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冽，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

“抱歉，打扰了。”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再多看，只是弯腰走进来，快速在工具柜里找到自己要的螺丝刀，转身的时候，目光又轻轻落在她那张画着雾的素描纸上。

雾很大，树很模糊，唯独窗边的一个小小的人影，线条格外温柔。

江屿的脚步顿了半秒。

“你画的雾，很好看。”

说完，他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画室又恢复了原本的安静。

可林知夏却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心跳快得不像话。

窗外的雾，还没有散。

可她心里的雾，好像被刚才那句轻飘飘的夸奖，戳开了一个小小的、小小的洞。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门口，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微凉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轻轻拂过她的笔尖。

林知夏低头，看着纸上那道不小心划出来的黑线，忽然没有像平时那样懊恼地揉掉纸。

她拿起橡皮，轻轻擦着，动作很慢，很轻。

像在小心翼翼地，擦拭一场刚刚降临的、无人知晓的心动。

深秋的雾还笼罩着整座校园，可她忽然有了一个微弱的念头。

她好像，有点期待这场雾散开的样子了。

雾里的画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