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东吴高校裹进一片静谧的深蓝。
教学楼只留下几条亮着暖白灯光的走廊,晚自习的教室格外安静,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掠过江面的风声。
孙权坐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依旧整洁得一丝不苟。习题册写得密密麻麻,步骤清晰,逻辑缜密,连草稿都打得规规矩矩。他做题速度很快,却不显急躁,每一次落笔都沉稳得像早已算尽所有可能。
旁边的座位,从晚自习开始就空着。
澜又不见了。
孙权不是没有注意到。
自下午第一节下课澜起身离开后,整整两节课,他都没有再出现。没有请假,没有交代,就这么凭空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换作别人,早被班委记缺勤、被老师点名批评。
可澜像是自带一层隐形屏障,连班主任进来巡视,目光扫过那个空位,都只是顿了顿,最终什么也没说。
班里同学窃窃私语,却没人敢大声议论。
一个敢对孙家二公子冷眼相对、连自我介绍都懒得说的转学生,本身就带着一种“别惹我”的危险气场。
孙权表面上依旧在做题,心神却有几分微妙地飘向旁边。
空着的椅子,微凉的桌面,连空气都好像少了一点什么。
少了那道清冽冷硬、带着海风与淡淡铁屑味的气息。
他微微垂眸,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本不是会在意旁人去留的人。
孙家上下,从来只有别人围着他转,他不需要迁就谁,更不需要在意谁。
可今天,那个叫澜的少年,偏偏像一块冷硬的礁石,硬生生撞进他一潭静水的世界里。
安静,孤僻,危险,又……干净得刺眼。
晚自习过半,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瘦高的身影无声地走进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孙权的笔尖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
澜走得很慢,脚步轻得像猫,又像潜伏在夜色里的鲨。他身上带着一点夜露的凉意,校服外套领口微湿,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安静坐下。
孙权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习题册上,余光却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
澜从包里拿出一本空白笔记本,没有习题,没有课本,甚至连一支笔都犹豫了片刻,才从笔袋最底层抽出一支黑色水笔。
笔身很旧,磨砂表面被磨得光滑,一看就是用了很久。
他摊开本子,却没有写题,只是垂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
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白,长睫投下一小片浅影,整个人安静得近乎落寞。
孙权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疏离。
不是傲慢,不是冷漠,更像是——本能地与整个世界保持距离。
教室里有人偷偷往这边瞟,好奇这位神秘转学生到底在干什么。
澜像是毫无察觉,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孙权轻轻合上习题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声轻微的响动,却让澜瞬间抬眼。
目光锐利,警惕,像被惊动的兽。
四目再次相撞。
这一次,没有白天那种针锋相对的张力,只有晚自习灯下,安静得过分的对视。
孙权的眼神温和,却深不见底;澜的眼神冷冽,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几秒后,澜先移开视线,重新落回空白本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孙权看着他略显僵硬的侧脸,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下午去哪了?”
澜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
他没回答,也没看孙权,只是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
“逃课,在东吴高校,会记过。”孙权语气平淡,像提醒,又像随口一提,“你刚转来,没必要一上来就给老师留下不好的印象。”
澜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层淡淡的防备。
“与你无关。”
他第一次,主动对孙权说一句话。
声音偏低,有点哑,像被海风磨过,冷得干净利落。
孙权不恼,反而轻轻勾了下唇角。
他看得出来,澜不是叛逆,不是嚣张,而是不习惯被人关心。
关心对他而言,更像一种试探,一种接近,一种潜在的危险。
“现在是同桌。”孙权淡淡道,“你惹麻烦,我也不方便。”
澜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眼前的少年,穿着整齐的校服,气质温雅,眉眼清锐,一看就是从小在温室里长大的世家公子。
规矩,体面,完美得像一幅精心装裱的画。
而他自己,是从泥泞与黑暗里爬出来的人。
本就不该出现在同一个世界。
澜收回目光,不再说话,低头在本子上胡乱划了几笔,没人看得清写的是什么。
只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力道有点重,几乎要划破纸页。
孙权安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澜这副浑身是刺的样子,一点都不吓人,反而有点……可怜。
像一只被人追赶到无处可逃的小兽,只能竖起尖牙,假装凶狠。
他没有再追问,重新翻开习题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耳边只剩下澜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音,和窗外越来越清晰的江潮声。
一静,一冷。
一明,一暗。
一坐繁华中央,一藏阴影深处。
明明挨得这么近,中间却像隔着一整片翻涌的江面。
晚自习下课铃响起的瞬间,澜几乎是立刻合上本子,站起身,拿起包就走。
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留恋,仿佛这个教室,这个座位,这个人,都不值得他多停留一秒。
孙权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跑得真快。”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点极淡的玩味。
孙尚香收拾好书包,快步走过来,一脸八卦:“二哥,晚自习他是不是又对你冷冰冰的?我就说这人有问题,要不我去——”
“不用。”孙权打断她,语气平静,“别去烦他。”
孙尚香愣住:“二哥,你怎么老是护着他啊?”
孙权站起身,拿起自己的书包,目光望向澜消失的走廊尽头,淡淡道:
“我没有护着他。”
“我只是觉得……”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挺有意思的。”
夜色更深,江风卷着潮声,拍打着校园围墙。
澜没有回宿舍,而是独自一人走到江边。
江水在夜色里漆黑一片,浪头无声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他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上面是一个模糊的小女孩,笑得很干净。
澜指尖轻轻拂过照片,眼底那层常年不散的冷硬,终于裂开一丝细微的缝隙。
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盛满孤独的眼。
他在这里,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亲人,没有同伴。
像一片随波逐流的孤舟,一不小心,就会被这片繁华的江域彻底吞没。
而今天教室里,那个叫孙权的少年,那双温和又锐利的眼睛,几乎要将他所有伪装都看穿。
澜握紧照片,指节泛白。
不能靠近。
不能相信。
不能动心。
这是他活下来的唯一规矩。
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东吴高校渐渐沉入夜色。
无人看见,江边孤独的少年,与教学楼里沉默的少年,隔着一片漆黑的潮水,遥遥相对。
暗流在江底翻涌。
有些相遇,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