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风卷着咸湿水汽,撞在东吴高校鎏金校牌上,碎成满街微凉。
这是江东最顶尖的学府,红墙黛瓦依江而建,教学楼檐角翘得像欲飞的鸥鸟,连校道两旁的香樟都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校内人人都知道,东吴高校从不是安分地方——魏氏集团的势力渗透、蜀地来的转学生暗流涌动,而坐镇这片江域的,是孙家二公子,孙权。
午后预备铃还没响,高三(1)班靠窗第三排,孙权已经把摊开的兵法讲义推到一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
他生得极好看,眉眼清锐,鼻梁挺直,唇线偏薄,明明是少年人,却总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敛。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折得整齐,连垂在膝上的手都姿态端正,透着刻进骨血的规矩与疏离。窗外江浪翻涌,室内他静如深潭,周身气压低得让周围同学不敢大声说话。
大哥孙策是校园里无人敢惹的风云人物,热血张扬,闯祸一流;妹妹孙尚香更是校霸级别的存在,格斗社社长,脾气比拳头还硬。唯有孙权,从不靠声势压人,只凭一双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眼,就能让闹事者自行退散。
老师口中的天才,长辈眼里的稳重,同学心中的敬畏——这些标签贴在他身上,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只有孙权自己知道,那层完美外壳下,藏着多少无人可说的疲惫。孙家的担子、江郡的期待、兄长不在时要撑起的场面,他从七岁就开始学周旋,十岁就懂权衡,早就忘了随心所欲是什么滋味。
权哥,刚教务处通知,转学生到了,安排在我们班。”后座男生凑过来小声说,“据说是从北边魏校那边转来的,听说……很不好惹。”
孙权抬眼,眸色浅淡:“知道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他对转学生向来没兴趣,东吴高校从不缺家世显赫或能力出众的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直到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逆光站在门口。
全场瞬间安静。
少年很高,身形挺拔偏瘦,却透着一股紧绷的力量感,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冷冽、锋利,沉默得吓人。皮肤是冷白调,发色偏浅,额前碎发遮住一点眉骨,露出的右眼瞳色极深,像沉在海底的黑曜石,没有半点温度。
他穿着和众人一样的校服,却硬生生穿出几分孤狼般的桀骜。领口松着一颗扣子,袖子随意挽到小臂,线条利落的手腕上没有任何饰品,整个人干净得只剩冷硬。
班主任站在他身侧,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介绍一下,新同学,澜。从今天起加入我们班,大家多照顾。”
名字和人一样,冷,静,深不见底。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鞠躬问好,甚至连眼神都没分给教室里任何人。他只是微微颔首,算作回应,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孙权身上。
那一瞬,孙权指尖微顿。
四目相对。
一边是深潭静水,端方自持;一边是寒潭孤鲨,野性难驯。
空气里莫名泛起细碎的涟漪,像江潮撞上暗礁,无声,却极具张力。
孙权先移开视线,重新落回讲义上,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道锐利目光从未落在他身上。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脏莫名轻跳了一下——那是一种警惕,一种好奇,一种从未有过的、被人直直看穿伪装的不适感。
“澜,你就坐……那个空位吧。”班主任指了指孙权旁边的空座。
那个位置,空了整整一年。
孙策毕业前坐那儿,后来没人敢靠近孙权身边(除了孙尚香和孙策),仿佛那片区域是东吴高校的禁区,自带“生人勿近”的屏障。
澜没说话,提着简单的黑色双肩包,迈步走向那个空位。
脚步声很轻,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他在孙权身旁停下,放下包,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全程没发出一点多余声响。
近了,孙权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味,是海风混着冷铁的味道,清冽,野性,带着点生人勿近的危险。
和自己身上温雅的书卷气,截然相反。
孙权侧眸看了他一眼。
澜正低头整理桌面,指尖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刀或练格斗的手。他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利落,睫毛很长,垂着眼时遮住眼底情绪,安静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你好,小鲨鱼同桌。”
孙权先开口,声音清润,礼貌得体,是标准的孙家式温和。
澜愣了一下,终于抬眼,看向他。
那双眼睛真冷啊,像寒冬深潭,没有半点波澜。他盯着孙权看了两秒,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应答。
冷淡,疏离,毫不掩饰的抗拒。
周围同学都替孙权捏把汗——敢这么对二公子说话,这转学生怕不是活腻了。
可孙权只是淡淡一笑,没再追问,转回身子,继续看向讲义。
只是没人看见,他垂在桌下的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有趣。
这是孙权对澜的第一评价。
在东吴这片人人都要对他客客气气、甚至敬畏三分的地方,居然有人敢对他如此冷淡,如此无视。
不像讨好,不像畏惧,更像是……本能的孤高。
预备铃响起,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
孙权听课很认真,笔记记得工整条理,每一个重点都标注清晰,是无可挑剔的好学生模样。
而他身旁的澜,课本摊开,却没怎么听,手肘撑在桌上,指尖抵着下唇,目光落在窗外江面,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愈发冷白,像一块被潮水反复冲刷的寒玉。
孙权偶尔侧眸,余光能瞥见他的轮廓。
安静,沉默,像一头独自栖息在礁石上的鲨。
而他自己,是守着这片江域的主人。
潮声拍岸,暗流在水下无声涌动。
一静一冷,一稳一野。
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线,却在这一刻,被命运强行并排在同一张课桌旁。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孙尚香一脚踹开后门,风风火火冲进来,直奔孙权:“二哥!听说新来的转学生坐你旁边?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
孙尚香看着孙权身旁的澜,眼神瞬间警惕。
澜抬眸,淡淡扫了她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头,继续望着窗外。
那态度,比看陌生人还冷淡。
孙尚香挑眉,刚想开口,被孙权拉住:“香香,别闹。
“二哥,他什么态度啊!”孙尚香不爽,“新来的这么狂?”
“刚转来,不熟。”孙权语气平静,“别为难他。
孙尚香愣了一下。
她二哥什么时候会替别人说话了?还是一个态度这么差的转学生?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十分有一百分不对劲。
澜像是没听见两人对话,始终保持着沉默,周身仿佛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把所有喧嚣都隔绝在外。
孙权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两人能听见:“你怕生?”
澜终于转头看他,眸色微沉。
“还是……不习惯和人靠近。”
孙权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像一把钥匙,精准戳中澜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澜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人知道他过去经历过什么。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被追杀,被利用,习惯了孤独,习惯了警惕,习惯了不相信任何人。
靠近,是最危险的事。
而眼前这个叫孙权的少年,只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外壳。
澜没回答,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没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出教室。
背影孤绝,消失在走廊尽头。
孙权望着澜离去的方向,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没关系。”
“慢慢来。”
江风再次吹进教室,掀起孙权桌角的讲义,也吹动了澜留在座位上的一丝冷冽气息。
东吴高校的平静,从这一刻起,被彻底打破。
他守了这么久的江域,迎来了最意外的闯入者。
而这场始于同桌的相遇,终将在翻涌的潮声里,写下无人预料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