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L放出来的第三个月。
夜神月已经学会了怎么像个影子一样活着。
他不敢靠近人群,不敢抬头,不敢和人对视。
长期药物和监禁留下的后遗症刻在骨里:
眼神涣散、脊背微驼、双手轻微发抖、说话小声得像喘不过气,稍微一紧张就会僵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L给的钱不多,够他勉强活下去。
他只能去最便宜的菜市场,穿最不起眼的旧衣服,走路贴着墙根,尽量把自己缩得更小。
可有些东西,藏不住。
这天他攥着一点零钱,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青菜。
刚走到摊位前,就听见有人低声议论:
“……哎,你看那个,是不是以前那个夜神月?”
“夜神月?那个优等生?不是说他是……基拉吗?”
“对对对!就是他!听说没判刑,说是疯了,刚放出来没多久!”
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月的手指猛地一颤,零钱差点掉在地上。
他低着头,拼命往后缩,想转身逃掉。
可已经晚了。
卖菜的大婶上下扫了他一眼,语气嫌恶地一挥手:
“你别碰我菜!基拉还来买什么东西,晦气!”
“我……我只是……”
他声音发颤,想解释,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旁边立刻围过来几个人,指指点点,眼神像看一只脏老鼠:
“居然真的是他……长成这样了,跟疯子一样。”
“害死那么多人,还好意思活在世上。”
“怎么不干脆死在里面,出来祸害谁呢。”
一句一句,清晰地砸在他身上。
月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他曾经是站在顶端的人,是所有人羡慕的优等生,是掌控他人生死的神。
如今,连一个菜市场的小贩,都可以随意羞辱他。
他手里的菜掉在地上,也不敢捡,只是狼狈地转身,跌跌撞撞地逃。
背后的嘲笑、唾骂、指点,追了他一路。
“疯子!”
“杀人犯!”
“基拉!”
他不敢再去人多的地方。
每天只敢在傍晚、天黑之前,匆匆出门买一点东西,立刻回家。
可走到哪,都有人认得他。
路过便利店,店员看到他,立刻把门拉开一点,冷淡警告:
“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你走吧。”
走在小路上,放学的学生看见他,立刻拿出手机偷偷拍,小声嬉笑:
“看那个,就是传说中的基拉哎……怎么这么落魄。”
“听说以前超聪明的,现在是个疯子。”
“离他远点,万一发疯了怎么办。”
他低着头,快步走,耳朵里全是那些声音:
疯子、神经病、杀人犯、怪物、基拉、晦气、恶心。
每一个词,都在把他往深渊里踩。
他不敢抬头,不敢反驳,不敢停下。
曾经锋利如刀的自尊,被踩在脚下,反复碾磨。
有一次,几个小混混故意挡在他面前,嬉皮笑脸地推了他一把:
“喂,基拉大人,怎么混成这样了?”
“来,给我们表演一个杀人啊?”
月被推得踉跄倒地,手掌擦破了皮,渗出血。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只是死死低着头,长发遮住脸,一声不吭。
小混混们哄笑一阵,骂了几句“废物”,才扬长而去。
他一个人趴在冰冷的地上,很久很久,才慢慢撑着地面,爬起来。
手掌很疼,可身上的疼,远远比不上心口的窒息。
原来从神坛跌下来,
就是这种——连蝼蚁都可以踩你一脚的滋味。
被欺负得最狠的那一天,他失魂落魄地,不知不觉走到了L的公寓楼下。
他不敢上去,不敢敲门,不敢打扰。
只是远远地、缩在角落,看着那扇窗户。
只要知道L在里面,他就会稍微安心一点。
哪怕L已经不要他了,哪怕L嫌他恶心、嫌他没用。
可他刚站了没多久,就被路过的人认出来。
“又是他!夜神月!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这不是L先生住的地方吗?他还敢来纠缠?”
“真是不要脸,骗了人家那么惨,还好意思出现。”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
月吓得浑身一僵,立刻转身,拼命跑。
像一只被追打的丧家之犬。
他不敢再靠近L的地方。
不敢再给L,添一点点麻烦。
也不敢再面对——别人口中,他对L的伤害。
回到那个狭小冷清的出租屋,他关上门,反锁,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下去。
外面的世界,每一处都是恶意。
每一个眼神,每一句低语,每一次指点,都在告诉他:
你不应该活着。
他蜷缩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没有哭出声,只有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双手还在轻微地抖。
那是精神病院三年,留下的印记。
也是现在,恐惧到极致的反应。
他轻声,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破碎地喃喃:
“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想害所有人……”
“我也不想当基拉……”
“我也不想疯……”
“我也不想……被你们这么讨厌……”
“L……”
“你在哪里……”
“我好怕……”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来救他。
没有人再护着他。
曾经他拥有一切,
如今,他是人人喊打的过街之鼠。
走到哪里,都被唾弃,被欺辱,被指点。
阳光明明还在,
可他的世界,
比那间三年没有黑夜的精神病院,
还要黑,还要冷,还要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