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气湿重,连风都带着淡咸的潮意。
霜津渡头芦苇连天,白絮随风漫卷,看似平静如画,底下却藏着数不尽的沉舟与白骨。
谢临一行弃马登船,白衣立在船头,断玄令被风拂得轻晃,玄色沉光与江水相映,冷冽如昔。暗卫散在四周,看似闲散,实则将整座渡口牢牢锁在眼底。
“令主,岸上一切如常。”暗卫低声禀报,“只是码头多了好几张生面孔,眼神鬼祟,应当是影侯的眼线。”
“正常。”谢临望着茫茫江面,语气平淡,“我到了,他不会不盯着。”
自落霞谷一役,影侯折损大批死士,却依旧不露真身,只在暗处窥伺。此人耐心之深、心性之狠,远胜李相百倍。
大理寺卿立在身侧,眉头微锁:“大人,沈知微死、李相被擒、影侯又藏得如此之深,霜津渡旧案,我们真能在这里翻到底吗?”
“能。”谢临语气笃定,“所有事,都是从这里开始。开端不破,根蔓不清;开端一破,全盘皆明。”
他抬手指向渡口深处那片废弃盐仓:“周奎死前,说密信不只一份。相府那批被转移,可最早一批,他没来得及送走,就藏在霜津渡。”
“藏在何处?”
“枯井。”谢临眸色微沉,“那口被他们用来藏尸、灭迹、封口的枯井。”
话音刚落,船头暗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一名负责望风的护卫无声倒地,颈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瞬间毙命。
杀气,骤然而至。
“有刺客!”
暗卫瞬间合围,兵刃出鞘,将谢临护在中央。
江面风急,芦苇疯狂摆动,无数玄衣人影自芦苇荡中杀出,踏水而来,轻功高绝,落地无声。
这一次,不再是普通死士。
人人腰佩玄木牌,气息冷冽如冰,正是影侯贴身护卫。
“谢临,你果然敢来。”
一声冷笑自渡口最高处传来。
只见盐仓屋顶,立着一道玄色大氅身影,兜帽深压,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周身气压沉如寒潭,不用自报姓名,所有人都已明白——
此人,便是搅动半壁江山、藏在无数阴影背后的影侯。
谢临推开护卫,缓步走出,白衣迎风而立,与屋顶那人遥遥相对。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影侯轻笑一声,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等断玄令斩我?还是等霜津渡旧案大白?”
“等你自己走到阳光下。”谢临目光如刃,“三年前,霜津渡沉舟,二十三口盐商性命,是你下令杀的。”
“是。”影侯坦然承认,毫无掩饰。
“周奎知情,你借李相之手,将他丢入枯井灭口。”
“是。”
“江上截杀、沈知微为棋、李相为刀、软禁君王、伪造圣旨……全是你布局。”
“全是我。”影侯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谢临,你既已知一切,何必多问。”
“我只问一句。”谢临声音微沉,“你费尽心机,不惜屠命、乱朝、倾覆天下,到底为了什么?”
影侯缓缓抬头,兜帽之下,那双眼睛冷得刺骨。
“为了断玄令。”
“为了,把当年先帝欠我的,连本带利,全部拿回来。”
谢临眸色一震。
这话里,藏着一段他从未触及的旧事。
“先帝与你,有何旧怨?”
影侯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凄厉,穿破江面风雾:“旧怨?谢临,你手里那枚令牌,原本该是我的!”
“我为他出生入死,平定江南,换来的却是满门抄斩,只余我一人苟活,化作阴影里的鬼!”
“他赐你断玄令,昭雪天下?可笑!”
“我要毁了这大胤朝纲,要掀了这锦绣江山,要让所有欠我的人,一一偿命!”
吼声未落,他猛地抬手:“杀!”
无数死士同时扑上,刀光映着江水,寒芒四溅。
暗卫立刻迎战,渡口瞬间化为战场,兵刃相撞之声响彻四方。
影侯自屋顶一跃而下,玄色大氅在空中展开,如黑鹰展翅,直扑谢临。
掌风凌厉,暗藏杀招,显然是绝顶高手。
谢临不闪不避,腰间断玄令骤然清光大盛。
他抬手执令,以令牌为刃,迎了上去。
一白一玄,两道身影在渡头激战。
风卷芦苇,浪拍江岸,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场宿命对决。
数十回合后,影侯招式渐乱,气息浮动。
谢临一招逼退他,断玄令直指其咽喉,清光慑人。
“你败了。”
影侯踉跄后退,死死盯着那枚令牌,眼中怨毒、不甘、疯狂交织。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他忽然嘶吼一声,猛地从袖中取出一枚信号焰火,便要升空。
一旦信号发出,埋伏在四周的残余党羽必会蜂拥而至,到时渡口必将血流成河。
谢临眸色一冷,断玄令脱手飞出!
令牌破空而出,精准击中焰火,将其狠狠砸落在地,瞬间熄灭。
同时,他身形如电,上前一步,指尖扣住影侯兜帽,猛地一扯。
兜帽落地。
一张苍白而阴鸷的脸,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那是一张谢临从未想过的面孔。
也是整个京城,都早已遗忘的面孔。
渡口之上,瞬间死寂。
大理寺卿与所有暗卫,齐齐失声。
影侯看着谢临,惨然一笑。
“现在,你知道……先帝到底欠我什么了吧。”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