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风波刚落,京城的天光已然大亮。
谢临立在殿外白玉阶上,晨风拂动白衣,腰间那枚断玄令,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沉而冷的光。
大理寺卿快步走来,神色间仍有未平的波澜:“大人,李相已押入秘狱,三司官员即刻开审,相府上下也已受控,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并未搜出影侯的直接信物。”
谢临微微颔首,似早已料到。
“李相不过是台前摆着的棋子,影侯此人,素来隐于幕后,从不留下半分可被拿捏的痕迹。”
他望向宫墙之外那片连绵起伏的屋脊,眸色沉静如深潭。
“沈知微呢?”
“已提审过半,”大理寺卿道,“他嘴硬得很,只承认听命于人,却半个字不肯透露影侯的身份、容貌、落脚之处。”
“他不敢说。”谢临淡淡道,“影侯的手段,比李相狠上十倍。说了,便是死无全尸;不说,或许还能留一条性命。”
大理寺卿轻叹:“如此一来,线索便又断了。李相倒台,影侯必定藏得更深,再想引他现身,难如登天。”
谢临没有说话,指尖轻轻摩挲着令牌上的冰裂纹。
从霜津渡,到江心截杀,从相府暗格,到天牢布局……
影侯自始至终,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像一道藏在雾里的影子,你越追,他越远。
“不会断。”
许久,他缓缓开口。
“他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布了这么深的局,绝不会因为一个李相,就轻易收手。”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江南一隅,也不是朝堂一党。”
谢临的声音轻而笃定:
“他想要的,是我手里这枚断玄令,是这大胤的半壁江山。”
话音刚落,一名暗卫自廊下阴影中悄无声息现身,单膝跪地。
“令主,沈知微在狱中,自尽了。”
大理寺卿脸色骤变:“自尽?!”
“牙关咬碎了毒囊,”暗卫低声道,“没留下一个字。”
谢临眸色微冷,却并无意外。
“果然。”
影侯的人,从来都是死士。
宁可自尽,绝不泄密。
“现场可留下什么?”
暗卫呈上一枚小小的、玄色的木牌,上面刻着一道极浅、极冷的弧线。
“只有这个,藏在沈知微衣襟内。”
谢临接过。
木牌微凉,纹路简洁,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像一只眼睛,在暗处静静看着他。
“这是……”大理寺卿皱眉。
“影侯的标记。”谢临指尖抚过那道弧线,“他在告诉我们,他来了。”
就在此时,另一名暗卫疾步而来,气息微乱:
“令主!不好了,江南八百里加急——霜津渡旧案幸存者,全数被杀,无一活口!”
大理寺卿勃然变色:“好狠的心!连证人都不留!”
谢临握着那枚玄木牌,指节微微收紧。
一步杀证人,一步死沈知微,一步断所有线索。
影侯这是在向他宣战。
“他在逼我。”
谢临抬眸,望向京城最高处的天际。
“逼我露出破绽,逼我离开京城,逼我亲自去江南,踏入他布好的死局。”
暗卫抬头:“令主,我们要不要……”
“按兵不动。”谢临打断他,“传令下去,京城四门照常,大理寺审李相不变,宫内防卫不变。”
“可影侯在暗处……”
“他在暗处,我便让他自己走到明处。”
谢临将那枚玄木牌收入袖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言定局的力量。
“告诉全京城,即日起,断玄令使谢临,三日后离京,重返霜津渡,彻查旧案。”
大理寺卿一惊:“大人!这不是正中他下怀?他必定会在半路截杀!”
“截杀才好。”
谢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不现身,我怎么断他?”
“我持断玄令而来,就是要把这藏在天下阴影里的人,一刀一刀,逼到阳光底下。”
风掠过白玉阶,卷起他白衣一角。
孤峭如松,稳如山岳。
暗卫垂首:“属下遵命!”
当日午后,一道消息传遍京城:
断玄令使不日离京,重查霜津渡。
朝野震动,人人心惊。
而在京城最偏僻、最幽深的一座废园里,
一道身着玄色大氅的身影,立于枯树之下。
面容隐在兜帽深处,看不见喜怒,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像寒潭。
他手中,也握着一枚一模一样的玄木牌。
身边死士低声道:“侯主,谢临要离京,这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玄衣身影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声音低沉、沙哑、像从地底传来,不带半分人气。
“谢临……”
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摩挲木牌。
“你终于肯走出那座皇宫了。”
“断玄令。”
他缓缓抬头,望向宫城方向,眼底寒意翻涌。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活着回到京城。”
风卷过废园,卷起满地落叶。
一场横跨江南与京城的生死局,
才真正,拉开序幕。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