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稍缓,江风裹着湿冷的水汽,扑在谢临脸上。
他走到倒扣的官船旁,船身斜斜插在浅滩里,断裂的船板下,还卡着半具护卫的尸体,青灰的脸泡在浑浊的江水里,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捕头连滚带爬地跟上来,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声音发颤:“谢……谢大人,这船……这船里的东西,都被水冲没了,我们翻了三天,连个箱子角都没见着。”
谢临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船板缝隙里的一点暗红上。那不是血,是一种干透的漆料,在雨水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船,不是意外翻的。”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船底的一道深痕,“是被人用钩索强行拽翻的。你看这道印子,是三股粗麻绳勒出来的,角度刁钻,正好卡在船底龙骨最脆的地方。”
捕头脸色煞白:“可……可我们查了渡口所有船家,没人见过夜里有大船靠岸啊!”
“不是大船。”谢临站起身,目光扫过江面,“是乌篷船。影侯的船。他的人用钩索勾住官船,借着江风的力道,硬生生把它拽翻。这样一来,既可以制造‘水鬼索命’的假象,又能在混乱中抢走密证。”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而且,这船上一定有内鬼。十名护卫,全是吸入寒蛛粉毙命,没有任何反抗的痕迹。说明下毒的人,是他们信任的人。”
捕头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内……内鬼?大人,这可不能乱说啊!这船上的护卫,都是州府亲自挑选的精锐,怎么会……”
“精锐?”谢临冷笑一声,“再精锐的人,也挡不住人心的贪念。你去把船上所有死者的遗物都拿来,包括他们的腰牌、衣物、还有……他们的指甲。”
捕头不敢多问,连忙招呼手下动手。半个时辰后,十具尸体的遗物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块干净的青石板上。
谢临蹲下身,逐一翻看。大多数腰牌都完好无损,只有一块,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刻意划过。他拿起那块腰牌,上面刻着一个“周”字。
“周奎?”捕头凑过来看了一眼,“是这队护卫的副队长,据说水性极好,是第一个发现官船翻了的人。”
“第一个发现?”谢临的指尖在腰牌划痕上轻轻摩挲,“也是第一个有机会下毒的人吧。”
他忽然注意到,其中一具尸体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黑色的丝绒。那不是官服的料子,也不是寻常百姓的粗布,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玄色织锦,只有京城的高官显贵才用得起。
“找到了。”谢临站起身,将那点丝绒捏在指尖,“这是影侯手下的人,衣服上的料子。周奎的指甲里,也有同样的东西。”
捕头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周副队……他竟然……”
“他不仅是内鬼,还是影侯安插在州府的眼线。”谢临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官船出发前,他故意修改了航线,让船在夜里经过霜津渡这个偏僻的地方。然后,在所有人的茶水里下了寒蛛粉。等影侯的人赶到,他再假装第一个发现翻船,趁机把密证交给对方。”
“那……那密证呢?”捕头急道,“被影侯带走了?”
“没有。”谢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江面,“影侯要的,从来不是密证本身。他要的,是密证里的名字。那些名字,足以撼动整个朝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周奎一定把密证藏在了某个地方。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它。”
就在这时,一个差役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个湿漉漉的油纸包:“大人!我们在船底的暗格里,找到了这个!”
谢临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泛黄的账册,封面上写着“江南盐运司”五个字。他翻开账册,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近三年来,江南盐运的账目,每一笔都清晰可查,却又处处透着诡异。
“这不是密证。”谢临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诱饵。影侯故意让我们找到这本账册,就是为了引我们去京城。”
“去京城?”捕头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密证,在京城。”谢临合上账册,目光锐利如刀,“影侯知道,我们一旦发现这本账册,就一定会顺着线索查下去。而这条线索,最终会指向京城的某个大人物。他就是要我们去京城,在那里,他才能真正地除掉我们。”
他站起身,白衣在风雨中猎猎作响:“备船。我们去京城。”
捕头连忙劝阻:“大人!这太危险了!影侯摆明了是要设圈套,我们不能去啊!”
“圈套又如何?”谢临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畏惧,“我谢临手持断玄令,就是要在这天下的圈套里,杀出一条真相之路。”
他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雨丝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没有模糊他的初心。
“影侯,你在京城等我。”
“这一次,我不仅要查完这桩案,还要把你和你背后的人,全都揪出来。”
江风更急了,卷起他的白衣,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雄鹰。
霜津渡的雨,还在下。
但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在京城的上空,悄然酝酿。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