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津渡,大雨连下三日,天地一片昏茫。
江面风急,浪头拍打着岸边乱石,碎成一片冷雾。渡口中央,一艘官船倒扣在浅滩,船板开裂,船身歪斜,像一具被泡僵的巨兽。船上十名护卫横七竖八倒在泥水里,一个个面色青灰,嘴唇发紫,周身不见半点刀剑伤痕,却早已没了气息。
地方官带人来查过七日,除了一句“水鬼索命”,半分线索都没勘出,最后索性封江结案,对外只称意外,不敢再查。
百姓不敢靠近,渡口冷清得只剩风雨声。
直到这日午后,一道素白身影冒雨而来。
青年一身干净长衫,料子普通,却纤尘不染,腰间悬着一块半掌大小的黑木牌,无纹无字,只边缘刻着一道极细的暗纹。他手中一把旧伞,伞骨微弯,却撑得稳当。一步一步踩在泥水里,轻得几乎不留下痕迹。
他叫谢临。
没人知晓他的来历,只知道这块令牌名为——断玄令。
先帝亲赐,专理天下悬案,上可查朝堂贪腐,下可断江湖诡案,见令如见君,可先斩后奏。
守渡的捕头早已冻得手脚发麻,见他孤身一人、衣着朴素,只当是过路的书生,不耐烦地挥手:“先生往别处去吧,这里封了,闹鬼,死人了,惹上晦气没人救得了你。”
谢临没有抬头,只是缓缓蹲下身。
他伸出指尖,轻轻拂开渡口一块青石上的水渍。石面微凹,积着一点薄薄的残粉,在一片湿冷之中,泛着极淡极淡的银蓝色。
“不是鬼。”
他声音清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冷雨落于刀锋,湿冷而清晰。
“这是南疆寒蛛粉,见血封喉,吸入即闭气,片刻毙命,看上去便与寻常暴毙无异。”
捕头一愣,随即嗤笑:“你一个外乡人懂什么?官府都查不明白,你看一眼石头就知道了?”
谢临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江面浓雾,声音平静无波:
“这艘船上装的,根本不是什么粮草官盐,是两箱密证。有人要截下密证,还要杀了所有人,再把案子做成一桩鬼案,从此无人再查。”
话音未落,江面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笛音。
笛声不悲不喜,却透着一股刺骨寒意。
雾色翻涌,一艘乌篷船自浓雾之中缓缓驶出。船身漆黑,无旗无标,像一柄藏在雾里的刀。船头立着一道身影,一身玄衣,面戴银纹面具,只露出一双冷冽如寒星的眼。
风卷动他的衣袍,腰间同样一块黑木牌显露出来,只是上面的纹路,与谢临腰间那块,恰好相反。
一正一反。
一明一暗。
“断玄令主,别来无恙。”
玄衣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冷得像江底的冰。
“你查你的悬案,我夺我的东西。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不如——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免得今日,死在这里。”
谢临握伞的手指微微收紧,伞尖在泥地上轻轻一点。
“你是谁?”
面具之下,一声轻笑漫开来。
“你可以叫我影侯。”
他抬眼,目光穿过漫天风雨,落在谢临身上,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
“这天下的案,不是都该你查。
这天下的人,也不是都该你救。”
雨,越下越大。
一江两岸,一白一玄,遥遥对立。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风雨、江水、以及两道一触即发的身影。
影侯话音未落,人已动。
玄衣如黑鹰展翅,身形骤然前掠,双掌一合,一股凛冽寒气直逼谢临心口。掌风未至,周遭雨珠已被劲气震得漫天飞溅。
谢临手腕一翻,旧伞脱手飞出,伞面在空中轰然展开,旋成一道白弧。他身形同时侧滑,短刃自袖中无声出鞘,一道冷白寒芒贴着影侯手腕削过。
影侯变招极快,左手翻指如刃,直点谢临双目,招式狠辣,不留半分余地。谢临仰头急避,刃尖反挑,嗤的一声,划破对方玄衣袖袍。
两人一瞬之间已交手数招。
掌风撞刃风,
白影缠玄衣,
风雨被搅得狂乱飞舞。
影侯沉喝一声,双拳连环轰出,拳影密如暴雨,封死谢临所有闪避方位。谢临却不乱,短刃在身前织成一片寒光,每一击都精准磕在拳锋死角,脆响连成一片,火星在风雨中一闪一闪。
砰——
拳刃硬碰!
气浪轰然炸开,两人各退三步。
脚下泥水瞬间四溅,地面震出数道细裂。
影侯眼神一冷,手腕微抖,三枚银梭自袖中激射而出,成品字形直取谢临面门、咽喉、心口三处要害,速度快得只剩三道银光。
谢临足尖一点,身形凌空旋起,短刃在手中急转。
叮——叮——叮——
三声清响连成一声。
三枚银梭竟被刃面硬生生磕回,倒射影侯。
影侯挥袖一震,银梭斜飞江中,炸起三朵细小水花。不等谢临落地,他已如鬼魅般扑至近前,双掌聚力,周身雨气翻涌成漩涡,一掌落下,足以碎石裂冰。
谢临眸色微凝,不闪不避。
短刃横挡身前。
铛——
巨响震得江面都跟着一颤。
谢临借这一击之力,身形陡然翻身,一脚稳稳踹中影侯胸口。
影侯踉跄后退数步,玄衣下摆扫过泥水,带出一道深痕。
谢临步步紧逼,刃光如练,连出三招:
刺肩、削腰、抹喉。
三招一气呵成,快得看不清动作。
影侯仓促之间侧身急避,面具边缘被刃风扫开一道细缝,露出一截线条冷锐的唇角,以及一点极淡的笑意。
“再来。”
影侯不退反进,双拳再度聚力,周身气息骤然暴涨,风雨在他头顶盘旋不休。这一次,他不再留手,拳风之中带着隐隐破风之声。
谢临眼神微沉,短刃竖持,凝神以待。
就在两人即将再度硬碰的刹那,江面远处忽然又传来一声笛音。
这一声短促、急促,像是讯号。
影侯动作一顿。
“看来,今日只能到此为止。”
他忽然一笑,身形骤然后掠,足尖在船舷一点,整个人如一支黑箭,退回乌篷船中。
“断玄令主,那批密证,你保不住。”
“这桩案,你也查不完。”
“下次再见,我不取密证,只取——你项上人头。”
乌篷船掉头,驶入浓雾,片刻之间便消失不见。
笛声远去。
江面重归寂静。
谢临收刃而立,白衣之上溅满雨珠,一动不动,像一尊立在风雨中的雕像。
捕头早已吓得脸色发白,瘫在地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谢临缓缓低头,看向指尖那一点银蓝色粉末,又望向那艘倒扣的官船。
“南疆寒蛛粉……”
“影侯……”
“密证……”
他轻声自语,声音被风雨吹散。
“你们想掩盖的,究竟是什么事?”
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把旧伞,轻轻抖落雨水。
“你们越不想我查,我便越要查到底。”
“这天下的案,我既然管了,就不会半途而废。”
“这天下的人,我既然要救,就不会让他们白白死去。”
风雨依旧漫天倾泻。
霜津渡依旧冷清。
只是从这一刻起,一桩被强行压下的悬案,
一把代表光明的断玄令,
一位藏在暗处的神秘影侯,
一段牵扯朝堂与江湖的惊天阴谋,
正式拉开序幕。
谢临抬步,一步步走向那艘倒扣的官船。
雨落在他的肩头、发梢、长衫之上。
白衣沐雨,初心如刃。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