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半个月后,天气骤然变了。
前一天还是艳阳高照,后一天就阴云密布,冷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向琰早上推开窗,被冻得打了个寒颤。她给墩墩加了条毯子,自己翻出厚外套穿上。
那天下午,她接到一个电话。是孙老。
“小琰,你师傅住院了。”
向琰握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
“昨天晚上发的高烧,今天早上我发现不对劲,送到医院来了。”
孙老的声音有些沉,
“你来一趟吧。”
“哪家医院?”
“市一院,内科住院部。”
“我马上到。”
挂掉电话,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墩墩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向琰没说话,拿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墩墩的猫粮倒满,水换好。
“乖乖的。”
然后她关上门,快步下楼。
——
一个小时后,向琰站在病房门口。
透过门上的玻璃,她看见师傅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孙老坐在旁边,正跟他说着什么。
她推门进去。林老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怎么来了?”
向琰没说话,走到床边,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她看了十几年。小时候觉得高不可攀,后来觉得慈祥可亲,再后来,成了习惯性的存在——不管她做什么,这个人都会在。
现在,那张脸比平时白,比平时瘦,眼窝微微凹陷。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毛病。”
林老摆摆手,
“就是年纪大了,受点凉就扛不住。”
向琰还是没说话。她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林老看着她,忽然笑了,
“怎么,吓着了?”
向琰低下头。
“没事的。”林
老伸手,轻轻摸了摸那颗低下的脑袋,
“躺几天就好了。”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
向琰记得这双手。小时候,这双手握着她的小手,教她怎么拿笔,怎么调色,怎么在画布上落下第一笔。后来,这双手牵着她去看画展,去天文馆,去看向日葵。再后来,这双手渐渐老了,但她从来没在意过。
现在她忽然意识到,这双手会老的。会越来越老。
“我去找医生。”
她站起身,快步走出病房。孙老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孩子,吓坏了。”
他说。
林老点点头,没说话。
——
医生办公室。
向琰详细问了师傅的情况——高烧引起的肺炎,老年人免疫力差,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一周。好在送医及时,没有大碍,但后续需要好好休养。
她一一记下,然后回到病房。林老已经睡着了。孙老还坐在旁边,看见她进来,小声说,
“刚睡着。”
向琰点点头,重新坐下。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滴答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偶尔有鸟飞过。
她就这样坐着,看着师傅的脸。
那张脸她看了十几年,从来没仔细看过。现在仔细看,才发现皱纹比记忆里多了,头发比记忆里白了,连呼吸都比记忆里轻了。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师傅也是这样坐在床边,一坐就是一整天。那时候她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那种坐着的滋味。
——
晚上,雷老师打来电话。
“向琰同学,听说你请假了?家里有事?”
向琰握着手机,声音很平静,
“我师傅住院了,需要照顾。”
“严重吗?”
“还好,但要住一段时间。”
“那你好好照顾,假我批了,不用担心课程。”
“谢谢老师。”
挂掉电话,她继续坐着。护士进来换过一次药,量过一次体温。林老醒了一次,喝了点水,又睡了。
半夜,向琰趴在床边眯了一会儿。
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师傅牵着她的手,走在一条长长的路上。路两边是向日葵,金色的,朝着太阳。她走累了,师傅就把她抱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问,
“去哪儿?”
师傅说,
“去看星星。”
然后她就醒了。窗外天还没亮,监护仪还在滴答响。师傅还在睡,呼吸平稳。她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
第二天上午,第一个访客来了。是周老。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见向琰,他点点头,
“孩子,辛苦了。”
向琰站起来,
“周爷爷。”
周老走到床边,看着林老,叹了口气,
“老林,你这身子骨,得好好养了。”
林老靠在床头,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
“死不了。”
“死不了也得养。”
周老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鸡汤,我让家里炖的,补补。”
“谢了。”
周老在床边坐下,跟林老聊了几句。临走时,他把向琰叫到门外。
“孩子,别太担心。”
他说,
“你师傅身子骨硬朗,这次就是小病。但以后得注意,不能让他太累。”
向琰点点头。
“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周老拍拍她的肩,
“牧渊和卿旸那俩小子也惦记着,让我转告你,有事就说话。”
向琰再次点头。周老走后,她回到病房。林老看着她,忽然问,
“昨晚没睡好?”
“还行。”
“回去睡一觉,不用一直在这儿。”
“不用。”
林老看着她,没再劝。
——
下午,访客多了起来。第一个是美协的李会长。他拎着果篮进来,跟林老聊了会儿天,又对向琰说,
“小姑娘,好好照顾你师傅。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向琰点头道谢。
然后是省美术馆的陈馆长。他来的时候带了一束花,插在床头的花瓶里。走之前,他对向琰说,
“你师傅是我们这一辈的骄傲,你也是。”
接着是几个林老的老朋友,都是艺术圈的老人。有的头发全白了,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走路颤颤巍巍,但都来了。
他们坐在床边,跟林老回忆年轻时候的事,说说笑笑。向琰在旁边听着,才知道师傅年轻的时候也疯过,也闹过,也做过不少荒唐事。
原来师傅也年轻过。原来师傅也不是一直这么老的。傍晚,病房里安静下来。
向琰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很美。林老忽然开口,
“小琰。”
“嗯?”
“你怕不怕?”
向琰转过头,看着他。林老的目光很平和,
“怕不怕我有一天真的不在了?”
向琰没说话。林老笑了笑,
“我这一辈子,该画的画都画了,该教的人都教了,没什么遗憾。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你。”
向琰还是没说话。
“但你比我强。”
林老说,
“你比我年轻的时候强多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到处碰壁。你已经拿了国际金奖,见了那么多大人物,应付得来那么多场面。”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骄傲。
“你长大了。”
向琰低下头。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还没看我画完那幅向日葵。”
林老愣了一下。
“那幅大的。”
向琰说,
“还没画完。你得看着它画完。”
林老看着她,然后笑了。
“好。”
他说,
“我看着你画完。”
窗外,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在地平线下。
病房里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向琰坐在床边,握着师傅的手。那只手很瘦,很老,但还在。
还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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