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府，西郊义庄。

月黑风高，夜枭在枯树上发出凄厉啼鸣。荒草丛生的院子里，歪斜的木门在风中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倒下。

宋窈窈跟在楚临风身后，踏过及膝的荒草。六名御衡卫无声散开，呈扇形将义庄包围。

“就是这里。”楚临风低声道，手中火把照亮前方破败的建筑，“最近三起失踪案，最后都有人看见少女往这个方向来。”

宋窈窈握紧腰间玉佩。自从昨夜玄珩传授定魂诀后，她能清晰感觉到体内有两股力量在缓慢融合——一股是瑶光仙体的清冷仙力，另一股是她自身魂魄带来的、属于现代人的锐利与清醒。

“里面有东西。”她压低声音，“很阴邪。”

楚临风看她一眼，点了点头。昨日枫林一战，宋窈窈虽未明说，但那诡异的冰冻场面和黑色令牌，已让他明白这位女子绝不简单。

“王武，李四，你们守后门。张猛带两人从左翼进，赵成随我从正面。”楚临风迅速分配任务，“宋姑娘，你……”

“我跟你们一起。”宋窈窈从怀中取出幽冥令，“这东西，或许能派上用场。”

楚临风不再多言，打了个手势。

两名御衡卫上前，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

“吱呀——”

门轴断裂的刺耳声中，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火把光照进屋内，只见十几口棺材横七竖八摆在地上，有些棺盖敞开，露出里面空洞的黑暗。

没有尸体。

但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后院。

“搜。”楚临风率先踏入。

众人分散搜查。宋窈窈走到一口棺材旁，伸手摸了摸边缘——没有灰尘，最近被人动过。

她的目光落在棺材内侧，那里有几道新鲜的抓痕，很深，像是有人被强行按在里面时挣扎留下的。

“楚大人，看这里。”她唤道。

楚临风快步走来，俯身细看，脸色骤变：“是指甲痕，还有……血。”

血迹已经发黑，但能看出是喷射状。

“人还活着时被关进去的。”宋窈窈判断，“然后被带走，或者……”

她没说完，但楚临风明白。

或者，就在这义庄某处，已经遇害。

后院忽然传来一声闷哼，随即是刀剑相击的锐响！

“有埋伏！”楚临风拔刀冲向后院。

宋窈窈紧随其后。

后院比前院更加荒凉，杂草丛中赫然立着七座新坟，坟前没有墓碑，只有插在地上的木桩，每根木桩顶端都绑着一缕头发——少女的青丝。

而在坟地中央，六名御衡卫正与十几个黑袍人缠斗。那些黑袍人招式诡异，动作僵硬如尸，刀剑砍在他们身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却不见流血。

“是傀儡尸！”楚临风厉喝，“砍他们眉心！”

一名御衡卫闻言，一刀刺穿面前黑袍人的眉心。黑袍人动作一滞，随即软倒在地，黑袍散开，露出里面干瘪的尸体——确实不是活人。

但更多的黑袍人从阴影中涌出，源源不断。

宋窈窈背靠墙壁，快速观察战局。这些傀儡尸虽然动作不快，但力大无穷，且不怕疼痛，御衡卫渐渐落了下风。

她咬咬牙，取出幽冥令。

按照幽冥传授的法诀，她将一丝意念注入令牌。令牌表面的“冥”字微微发亮，但这次没有爆发出冰冻之力，只是散发出淡淡的黑色雾气。

雾气触及最近的一具傀儡尸，那尸体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有用！

宋窈窈心中一喜，正要加大力度，忽然胸口一阵剧痛！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热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眉心。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中的幽冥令差点脱手。

“宋姑娘！”楚临风一刀逼退两具傀儡尸，想冲过来，却被更多敌人缠住。

宋窈窈咬紧牙关，强忍着那股撕裂般的痛楚。她能感觉到，那是瑶光的仙力在苏醒——不，是在与她的魂魄激烈碰撞！

识海中，无数记忆碎片翻涌：

瑶池盛宴，众仙齐聚，她坐在北斗第七星位，俯视人间命运长河；

仙庭议事，玄珩站在对面，黑袍如墨，一言不发，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

还有百年前，她私自下凡，在江南烟雨中遇见那个撑伞的少年……

“不……”宋窈窈摇头，试图将这些记忆压下去，“我是宋窈窈，我不是瑶光……”

但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容拒绝。

眉心处越来越烫，仿佛有什么要破体而出。她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及一片滚烫——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淡淡的银色印记！

北斗七星的图案，在她眉心若隐若现。

“星印……”一个黑袍人忽然停下动作，嘶哑的声音带着惊骇，“她是仙界的人！”

所有傀儡尸同时后退一步。

楚临风趁机连斩三人，护到宋窈窈身前：“姑娘，你怎么样？”

宋窈窈说不出话。她感觉整个身体都在燃烧，尤其是眉心，那印记每闪烁一次，就有大量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入脑海。

瑶光的记忆，瑶光的情感，瑶光的仙力……

还有，瑶光对玄珩那份深藏百年、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呃啊——”她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

眉心星印猛然爆发刺目银光！

光芒如涟漪般扩散，所过之处，傀儡尸如遇骄阳的冰雪，瞬间融化、溃散，化作黑烟消散。就连那些新坟上的邪气，也在银光中滋滋作响，迅速净化。

整个后院，一时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那些还活着的黑袍人——他们只剩五个，此刻正惊恐地看着宋窈窈，仿佛看见了什么怪物。

宋窈窈缓缓站起。

银光渐敛，但她眉心那枚北斗星印却清晰可见，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光华。她眼中神色复杂，既有宋窈窈的清醒，又多了瑶光的清冷。

“你们，是噬魂宗的人？”她开口，声音自带一股威压。

五个黑袍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咬破舌尖，喷出黑血！

“不好，他们要自爆！”楚临风急喝。

但黑血喷出后并未爆炸，而是在空中凝聚成一张狰狞鬼脸，发出凄厉尖啸，朝宋窈窈扑来！

宋窈窈下意识抬手，眉心的星印再次亮起。

这一次，她“感觉”到了该如何使用这股力量——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银光从她掌心涌出，化作一面光盾。鬼脸撞在光盾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黑烟与银光相互侵蚀，最终同时湮灭。

而五个黑袍人趁此机会，遁入地下，消失不见。

“土遁术！”一名御衡卫惊呼。

楚临风还想追，宋窈窈却拦住了他：“不必追了。他们用了血祭之法，强行施展遁术，此刻恐怕已经经脉尽断，活不了多久。”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楚临风深深看了她一眼，挥手让手下清理战场。

七座新坟被挖开，里面各有一具少女尸体，都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惨白，但诡异的是，尸体没有任何腐烂迹象，仿佛刚死不久。

“阴年阴月阴日出生，魂魄被抽走，肉身被邪术保鲜。”宋窈窈蹲在一具尸体旁，手指轻触死者眉心，“是为了炼丹。”

楚临风脸色铁青：“窦文斌……”

“不止他。”宋窈窈站起身，望向义庄深处，“这里只是个临时存放点。真正的炼丹之地，应该在更隐秘处，且有更强大的邪修坐镇。”

她走到一口枯井旁，井口被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诡异的符文。

“下面有东西。”宋窈窈说，“很强的阴气。”

两名御衡卫上前掀开石板。

井深不见底，浓郁的腐臭味冲天而起，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楚临风扔下火把，火光下落三丈后熄灭——不是到底，而是被黑暗吞噬了。

“这井……”他脸色凝重。

宋窈窈眉心星印微微发烫，她能“看”到井底弥漫着浓稠如墨的黑气，那是怨气、死气、邪气的混合体，不知吞噬了多少生灵。

“不能下去。”她摇头，“现在的我，对付不了下面的东西。”

这是实话。刚才虽然意外觉醒了瑶光的部分仙力，但她能感觉到，那力量并不稳定，且消耗极大。此刻她已经感到阵阵虚弱，眉心星印也黯淡了许多。

“先撤。”楚临风当机立断，“此地不宜久留，回去从长计议。”

一行人迅速撤离义庄。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枯井中缓缓爬出一个黑袍老者——正是昨夜与窦文斌密谈的那位。

他盯着宋窈窈等人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北斗星印……竟然是北斗星君转世！若能将她的仙魂炼入丹中，何止长生，怕是立地飞升都有可能！”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怀中掏出一面黑色小旗，咬破指尖，在旗面画下一个复杂符文。

符文成型后，小旗无风自动，指向某个方向。

“找到了。”老者阴森一笑，“三少爷，你的‘材料’，自己送上门来了。”

夜色中，他化作一道黑烟，朝杭州城方向飘去。

仙界线………

同一时间，仙界，瑶池之畔。

曜华仙君立于池边，一身金袍在仙雾中熠熠生辉。他手中托着一颗金色光球，球内映出的正是宋窈窈眉心浮现星印的那一幕。

“北斗星印提前觉醒了。”他轻声自语，“有意思。”

身后传来脚步声，苍衡仙君缓步走来。这位执掌天地气运的仙君身形高大如山，每一步都仿佛承载着山河之重。

“曜华，你在看什么？”苍衡声音浑厚，如大地低鸣。

曜华将光球递过去：“看看瑶光。”

苍衡接过，只看一眼，眉头便皱起：“她的劫数乱了。星印不该此时觉醒，更不该沾染凡间邪祟之气。”

“乱才好。”曜华微笑，“一成不变的命轨，多无趣。”

苍衡不赞同地看他：“你总是这般玩世不恭。瑶光是北斗第七星君，她的命轨关乎人间命运秩序，岂能儿戏？”

“儿戏？”曜华收回光球，笑容依旧，眼中却多了几分深意，“苍衡，你真以为这只是瑶光一人的劫数？”

苍衡一怔：“何意？”

“百年前瑶光私自下凡，爱上凡人，被贬历劫——这一切，未免太过顺理成章。”曜华指尖轻点，光球中画面变换，显出玄珩立于宋窈窈窗前的场景，“你再看看这位黑水仙君，何时对下仙历劫如此上心过？”

苍衡沉默片刻：“你是说，有人暗中推动？”

“未必是推动，或许是……将计就计。”曜华望向远方云海，“瑶光掌人间命运，玄珩执天界律法，这两人若联手，某些人怕是要睡不着了。”

“谁？”

曜华笑而不答，转而问：“玉衡最近在忙什么？”

“还在盯着瑶光的命盘，说是波动太大，怕出意外。”

“让他别盯了。”曜华摆手，“有些事，看得太清反而不好。对了，伏玄那边可有动静？”

“伏玄仙君三日前去了北天域，说是察觉雷部有异动。”苍衡顿了顿，“他临走前让我转告你，北疆那边……‘古神’的气息在复苏。”

曜华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

“古神……”他喃喃道，“那群老东西，睡了几万年，终于要醒了吗？”

“伏玄说，若古神真的苏醒，单靠雷部恐怕镇压不住。”

曜华沉默良久，忽然一笑：“那就让瑶光快点历完劫回来。北斗七星，本就该齐聚。”

他转身，金袍在仙雾中划出一道流光：

“我去找衔青翻翻典籍，看看上古时期，那群古神是怎么被封印的。至于瑶光那边……”

他回头，对苍衡眨眨眼：

“有玄珩在，出不了大事。说不定，这还是段良缘呢。”

苍衡无奈摇头，目送曜华远去。

而此刻，律法殿深处，玄珩面前的水镜中，正映出宋窈窈眉心的北斗星印。

他指尖轻叩寒玉台，一声，一声。

“还是提前觉醒了。”他低声说，“瑶光，你的性子，还是这般着急。”

水镜画面拉近，定格在宋窈窈脸上。那张脸上有隐忍的痛楚，有初获力量的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瑶光的清冷孤高。

两种气质正在融合。

玄珩的指尖停在半空，久久未动。

身后阴影中，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仙君，司命殿传来消息，瑶光仙子的命轨已完全脱离原定轨迹。玉衡星君请示，是否需要强行干预，拨乱反正？”

“不必。”玄珩收回手，“命由天定，亦由人定。既然她选择了另一条路，便让她走下去。”

“可是……”

“没有可是。”玄珩声音转冷，“告诉玉衡，此事我自有分寸。瑶光的劫，由她自己历。”

阴影退去。

玄珩重新看向水镜，镜中宋窈窈已回到守备府，正与楚临风商议后续对策。她眉心星印已隐去，但那股清冷气质却保留了下来。

“宋窈窈……”玄珩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究竟是谁？来自何方？为何能如此契合瑶光的仙体？”

这些问题，连他也无法回答。

但他知道，从她降临的那一刻起，瑶光的命运，仙界的格局，甚至三界的平衡，都将因她而改变。

或许，这就是“变数”的意义。

人间线…………

守备府厢房。

宋窈窈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眉心的星印已经消失，但触摸时仍能感觉到微微的灼热。她能清晰感受到体内多了一股力量——清冷、浩瀚、如星空般深邃。

那是瑶光的仙力。

“融合开始加速了。”她低声自语。

按照玄珩所说，她与瑶光的融合有两种结果：要么彻底排斥，魂飞魄散；要么完全融合，你中有我。

而现在，在星印觉醒后，她正不由自主地走向第二条路。

那些属于瑶光的记忆，不再只是碎片，而是开始与她的记忆交织。百年前下凡的冲动，遇见窦文斌时的心动，被贬入凡尘的不甘……还有，对玄珩那份朦胧的好感。

“原来你早就注意派人封锁。但噬魂宗的邪修既然在此活动，绝不会只有一处据点。我怀疑，杭州府内还有更多少女被囚禁。”

“窦文斌呢？”

“还在查。”楚临风压低声音，“但我接到密报，窦家三日前有一批‘货物’从临安运出，目的地正是杭州。押运的人里，有噬魂宗的标志。”

宋窈窈握紧药碗：“那批‘货物’……”

“恐怕就是炼丹用的‘材料’。”楚临风眼中闪过痛色，“宋姑娘，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窦文斌的藏身之处，救出那些还活着的姑娘。”

宋窈窈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眉心一阵刺痛！

星印再次浮现，这次不是银光，而是血色！

她闷哼一声，药碗脱手坠地。

“姑娘！”楚临风连忙扶住她。

宋窈窈按住眉心，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

黑暗的地牢，铁链，少女的哭泣声，还有一个背对着她的黑袍人。那人手中握着一把滴血的刀，刀下是一个已经失去生机的少女尸体。

画面最后一瞬，黑袍人转过身——

是窦文斌！

但他眼中没有往日的虚伪温柔，只有疯狂与贪婪。而他身后，一口巨大的青铜丹炉正在燃烧，炉中绿火映着墙上狰狞的鬼面图腾。

“我看到了……”宋窈窈喘息着，“他在城东，地下，一个有很多铁链的地方……”

楚临风脸色大变：“旧矿场！杭州城东有一处废弃的铁矿场，地下有错综复杂的矿道！”

他立刻转身：“我这就调集人马！”

“等等。”宋窈窈叫住他，“楚大人，多带些人，还有……带上黑狗血和朱砂。”

楚临风一怔：“姑娘的意思是……”

“那里不止有窦文斌。”宋窈窈想起画面中那口丹炉和墙上的图腾，“还有更可怕的东西。凡人刀剑，未必有用。”

楚临风深深看她一眼，重重点头：“我明白。”

他快步离去。

宋窈窈扶着桌子坐下，冷汗浸湿了后背。

刚才那幅画面，不是幻觉，是瑶光仙力带来的能力，还是她穿越者的金手指？

她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窦文斌已经彻底疯了。为了炼丹长生，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而她，必须阻止他。

不仅仅是为了瑶光，为了那些无辜的少女，也为了她自己。

如果让窦文斌炼成那所谓的“长生丹”，如果让他知道自己身负仙魂……

宋窈窈打了个寒颤。

她走到窗边，看向夜空。

北斗七星高悬，第七颗瑶光星，今夜格外明亮。

“瑶光。”她轻声说，“如果你能听见，就再多给我一些力量吧。这场仗，我们必须赢。”

星光洒落，在她眉心映出淡淡的光晕。

而在城东废弃矿场的地下深处，窦文斌站在丹炉前，看着炉中翻滚的绿色火焰，脸上露出癫狂的笑容。

炉旁，七名少女被铁链锁着，瑟瑟发抖。

“快了，就快了。”他喃喃自语，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正是他从瑶光那里骗来、又被宋窈窈夺回的仙缘玉佩的仿制品。

仿制品做工粗糙，但其中注入了他从噬魂宗学来的邪术，能感应到正品的位置。

此刻，玉佩正微微发光，指向守备府方向。

“宋窈窈……”窦文斌舔了舔嘴唇，“你逃不掉的。你的仙魂，将是我长生丹最好的药引！”

炉火猛然蹿高，映亮了他眼中无尽的贪婪与疯狂。

墙上，那个鬼面图腾的眼睛，似乎眨了眨。

第五章 星印初显

第五章星印初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