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府郊外,十里坡。
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官道两旁的枫林染得一片赤红。宋窈窈随御衡卫一行人策马疾驰,马蹄扬起滚滚尘土。
楚临风勒马抬手,整个队伍戛然止步。
“不对劲。”他眯眼看向前方枫林,“太静了。”
此刻正是归鸟投林时分,林中却鸦雀无声,连虫鸣都听不见一丝。
宋窈窈按在腰间玉佩上的手微微收紧。玉佩正在发烫,一股警示般的灼热从指尖传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大人,要不要绕路?”一名御衡卫低声问。
楚临风沉吟片刻,摇头:“绕路要多走三十里,且小路更易设伏。准备迎战。”
他话音刚落,林中骤然射出数十支箭矢!
“护!”
御衡卫瞬间结阵,刀光连成一片,将箭矢尽数格挡。但箭雨未停,反而愈发密集,显然林中埋伏的人数不少。
“是军弩。”楚临风脸色一沉,“窦家竟敢私藏军械!”
宋窈窈被两名御衡卫护在中间,她透过人缝看向枫林,隐约可见十几道黑影在树间穿梭,动作矫健,绝非普通家丁。
“宋姑娘,跟紧我。”楚临风策马靠近,一刀劈开两支射来的弩箭,“我们冲过去!”
队伍如利箭般向前突进。
但刚冲入枫林,地面突然弹起数道绊马索!
最前方的两匹马惨嘶倒地,骑士翻滚避开,阵型顿时打乱。与此同时,二十余名黑衣杀手从树上、草丛中跃出,刀光如雪,直扑而来。
这些人出手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御衡卫虽是个中精锐,但仓促遇袭,人数又处劣势,一时间陷入苦战。楚临风连斩三人,却被四名杀手缠住,脱身不得。
宋窈窈被一名御衡卫护着且战且退,但两名杀手已盯上她,一左一右包抄而来。
“姑娘快走!”那御衡卫挥刀迎上,以一敌二,肩头顿时中了一刀。
宋窈窈后退数步,背靠一棵老枫树。怀中幽冥令突然剧烈震动,刺骨寒意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几乎要将她冻僵。
她咬牙掏出令牌。
黑色令牌在暮色中泛着幽光,那个“冥”字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肉眼可见的黑色寒气。寒气所过之处,地面凝结白霜,枫叶瞬间挂上冰晶。
两个杀手察觉到异常,攻势稍缓。
但已经晚了。
幽冥令猛然爆发出一圈黑色波纹,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波纹扫过之处,时间仿佛静止——飞舞的枫叶定格在半空,刀光凝固,连喷溅的血珠都悬停成一颗颗红玛瑙。
整个战场,除了宋窈窈,一切都被冻结。
她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手中的幽冥令不再冰冷,反而传来温润触感。令牌中心,那个“冥”字缓缓旋转,每转一圈,黑色波纹就扩散一重。
“这是……时间停止?”
不,不是时间。宋窈窈仔细看去,那些杀手眼中仍有惊恐之色,眼珠在艰难转动——他们只是身体被某种力量禁锢,思维还在。
“阴司之力,冻结生机。”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宋窈窈猛地回头。
不知何时,她身后三尺处,多了一个黑衣女子。
女子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容貌绝美得不似凡人——肌肤胜雪,唇若涂朱,眉目如画,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如千年古井,透着看尽生死轮回的淡漠。她穿着一身繁复的黑色宫装,衣摆绣着彼岸花暗纹,长发未束,如瀑般垂至腰际。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间一道竖着的银色纹路,似眼非眼,闪烁着幽光。
“你是……”宋窈窈握紧幽冥令。
“幽冥。”女子淡淡道,“地府鬼仙,掌轮回往生。这令牌,是我当年赠予人间故友的信物。”
她目光落在宋窈窈脸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身上有瑶光仙子的气息,但魂魄……不对。”
宋窈窈心中一凛。这鬼仙竟能看穿她的来历?
幽冥没有深究,转而看向被冻结的战场:“这些凡人身上,沾染了不该沾染的东西。”
她伸出纤白手指,凌空一点。
其中一个杀手怀中飞出一块黑色木牌,落入她手中。木牌上刻着狰狞鬼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邪气息。
“噬魂宗的标记。”幽冥语气转冷,“人间邪修,竟敢与阴司争魂。难怪能驱动这些死士。”
她手指轻捻,木牌化作飞灰。
“噬魂宗?”宋窈窈抓住关键信息,“他们与窦家有关?”
“这木牌上有窦家血脉的印记。”幽冥看向宋窈窈,“你手中的证据,恐怕只触及了窦家罪行的冰山一角。他们不仅通敌,还在暗地里修炼邪术,以生魂炼丹,妄图长生。”
宋窈窈倒吸一口凉气。
她写小说时,只设定了窦家是普通反派,没想到穿进来后,世界观自动补全到这种程度——连邪修都出来了。
“你为何帮我?”宋窈窈问。
幽冥看向她手中的幽冥令:“此令有三道阴司之力,方才用了第一道‘凝魂冻魄’。持令者遇生死危机,我自会感应。至于为何……”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瑶光仙子曾在地府助我平定忘川之乱,此乃还她人情。”
话音刚落,她身形忽然晃了晃,额间银纹光芒黯淡了几分。
“人间阳气太重,我无法久留。”幽冥快速说道,“记住,幽冥令还剩两道力:第二道‘黄泉引路’,可开阴司通道;第三道‘轮回之眼’,可见过去未来。慎用。”
她伸手在宋窈窈眉心一点。
一股冰凉气息涌入,宋窈窈脑海中顿时多了使用幽冥令的法诀。
“窦家背后,恐怕不止人间势力。”幽冥最后警告,“我在地府察觉,近年有大量生魂非正常消亡,其中一部分流向……北疆。那里,可能有更可怕的东西苏醒了。”
说完,她身形渐渐淡去,如墨入水,消散无形。
冻结之力随之解除。
枫叶继续飘落,刀光重新挥斩,但那些杀手却齐齐僵住——他们体内的邪术印记随木牌一同被毁,此刻修为反噬,个个口喷黑血,倒地抽搐。
楚临风趁机连斩数人,剩下的杀手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追!留活口!”楚临风喝道。
御衡卫追入枫林深处。
宋窈窈靠在树上,缓缓呼出一口气。手中的幽冥令已恢复平静,但方才那一幕深深印在她脑中。
地府鬼仙,邪修炼魂,北疆异变……
这个世界,远比她笔下的设定复杂得多。
“宋姑娘,你没事吧?”楚临风折返回来,肩头伤口已草草包扎。
“我没事。”宋窈窈收起幽冥令,“楚大人,那些杀手……”
“死了七个,抓到三个,但都服毒自尽了。”楚临风脸色难看,“是死士,身上除了军弩,还有这个。”
他递过一块黑色碎片——正是幽冥捏碎的那种木牌残片。
“噬魂宗。”宋窈窈说出这个名字。
楚临风瞳孔一缩:“姑娘怎么知道?”
宋窈窈将幽冥的话选择性转述:“我曾听一位高人提过,这是个以生魂修炼的邪道宗门,朝廷追查多年未果。没想到,他们竟与窦家勾结。”
楚临风握紧碎片:“若真如此,此案就更大了。姑娘,我们必须尽快进京!”
队伍重新集结,清点伤亡:御衡卫战死两人,重伤三人,轻伤过半。那两名死士的狠辣超乎预料。
众人草草掩埋了同袍,继续赶路。夜色渐深时,终于抵达杭州府城门。
杭州府守将显然已接到消息,亲自在城门迎接。楚临风亮出御衡卫腰牌,一行人被安置在守备府邸。
厢房中,宋窈窈洗去一身风尘,换上干净衣裳。她坐在窗边,看着手中幽冥令,回想今日种种。
“噬魂宗……北疆……”
她忽然想起原著中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设定:北疆苍狼部信仰的并非寻常图腾,而是一位沉睡的“古神”。书中只一笔带过,她当时并未深究。
现在看来,那可能不是虚构。
窗外月色如水。
宋窈窈正欲关窗休息,忽然动作一顿。
院子里的桂花树上,不知何时立着一道黑影。
黑袍,黑发,身形挺拔如松,融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寒潭映月,正静静看着她。
宋窈窈心跳漏了一拍。
尽管从未正式见过,但直觉告诉她,这就是那位执掌律法的黑水仙君。
她没有出声,只是与他对视。
良久,玄珩从树上飘然而下,落地无声,如一片黑羽。他走到窗前,距离三尺停下——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
“今日,你用了幽冥令。”他开口,声音低沉,如深泉击石。
宋窈窈点头:“迫不得已。”
“幽冥那丫头,倒是热心。”玄珩语气听不出情绪,“但她不该贸然现世。人间阳气对她魂魄有损。”
“你认识她?”
“旧识。”玄珩简略道,“地府与仙界,偶有公务往来。”
他目光落在宋窈窈脸上,那审视的眼神让她有些不自在。
“你看什么?”
“看你。”玄珩直言不讳,“你的魂魄与瑶光仙体尚未完全融合,有排斥之相。长此以往,恐伤根本。”
宋窈窈心中一紧:“会怎样?”
“轻则记忆混乱,重则魂飞魄散。”玄珩语气平静,却字字惊心,“你并非此界之人,强行附身仙体,本就逆天而行。”
“那该怎么办?”
玄珩沉默片刻,伸出手:“让我看看你的魂魄。”
他的手修长白皙,指尖萦绕着淡淡黑气,那是精纯至极的水系仙力。
宋窈窈犹豫一瞬,将手腕递了过去。
玄珩的指尖轻触她腕间皮肤,冰凉触感让她微微一颤。一股温和却浩瀚的力量顺着经脉探入,在她体内流转一周。
那力量所过之处,原本隐隐作痛的魂魄渐渐安定下来。
“果然。”玄珩收回手,“瑶光的仙体在自行排斥你。她虽历劫,但终究是北斗星君,仙体有灵,不愿被外来魂魄占据。”
“有办法解决吗?”
“有。”玄珩道,“两种:一是你离开她的身体,我助你另寻宿主。二是……”
他顿了顿:“你与瑶光的残魂彻底融合,从此你中有她,她中有你。但此法风险极大,若失败,你二人皆会魂飞魄散。”
宋窈窈陷入沉思。
离开?那瑶光怎么办?让她继续痴傻地历劫,最终心碎自尽?
融合?风险太大,且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与另一个灵魂共生。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玄珩点头:“不急。在你做出决定前,我可暂时为你稳定魂魄。”
他屈指一弹,一点黑光没入宋窈窈眉心。一股清凉气息在她识海中散开,将那些翻腾的杂念一一抚平。
“这是‘定魂诀’,每日默诵三遍,可保魂魄三月不散。”玄珩道,“三月后,你必须做出选择。”
宋窈窈感受着识海中的清凉,郑重道谢:“多谢仙君。”
玄珩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何要替瑶光历劫?这并非你的责任。”
宋窈窈愣了愣,苦笑:“如果我说,这一切本就是我写的故事,你信吗?”
“信。”玄珩的回答出乎意料,“三千世界,互为镜影。你所在的世界,或许正是此界的投影。但既已入局,便需遵从局中法则。”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窦家之事,你已卷入太深。噬魂宗背后,恐有妖魔作祟。若有异常,可用玉佩唤我。”
“玉佩?”宋窈窈低头看腰间,“它能联系到你?”
“我在上面留了一道神念。”玄珩道,“捏碎玉佩,我自会感知。”
说完,他身形渐渐淡去,如墨入水,与夜色融为一体。
宋窈窈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手中玉佩温润,识海清凉,方才一切似梦非梦。
但体内那股安定的力量告诉她,这都是真的。
仙界,地府,邪修,妖魔……
她这个原作者,突然觉得自己的笔太过单薄,根本写不出这个真实世界的万分之一。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楚临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宋姑娘,睡了吗?”
宋窈窈收敛心神:“还没,楚大人请进。”
楚临风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刚接到密报,窦文斌三日前离开了临安城,去向不明。但根据线报,他可能……也来了杭州。”
宋窈窈眼神一凛:“冲我来的?”
“恐怕不止。”楚临风压低声音,“杭州府最近有数起少女失踪案,手法诡异,疑似邪修所为。我怀疑,窦文斌来此,不只是为了追你,更是为了……”
他没说完,但宋窈窈已明白。
炼丹,需要“材料”。
“我们必须在他动手前,找到证据。”楚临风道,“明日我会联络杭州府的暗线,姑娘且好生休息,养精蓄锐。”
送走楚临风,宋窈窈关上窗,却再无睡意。
她盘膝坐在床上,默诵玄珩所授的定魂诀。清凉气流在体内循环,那些属于瑶光的记忆碎片渐渐清晰——
不是窦文斌,而是更久远的过去:
仙界瑶池畔,北斗七星闪烁;执掌人间命运的权柄;与其他仙君的往来;还有……一道总是站在远处,默默注视她的黑色身影。
那是玄珩。
原来在瑶光的记忆里,他一直都在。
宋窈窈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原著结局玄珩会表白——那不是突兀的剧情,而是百年守望的必然。
只是瑶光自己,从未察觉。
“真是个傻仙子。”她轻声叹息。
窗外,月光洒落一地银霜。
而在杭州府某处隐秘宅院的地下密室中,窦文斌正站在一口青铜丹炉前,炉中绿火熊熊,映得他脸色阴森可怖。
一个黑袍老者站在他身侧,声音沙哑:“三少爷,还差最后三个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处子之魂,这‘长生丹’便可大成。”
窦文斌眼中闪过狂热:“最快何时能凑齐?”
“三日内。”老者道,“老朽已派人去寻。只是……御衡卫已到杭州,恐怕会碍事。”
“楚临风?”窦文斌冷笑,“他若识相,便该知道什么事能管,什么事不能管。若是不识相……”
他眼中杀机毕露:“就让噬魂宗的人,送他一程。”
老者躬身:“老朽明白。另外,那个叫宋窈窈的女子……”
“她必须死。”窦文斌咬牙,“她知道得太多了。而且……她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仙缘玉佩?”
“不止。”窦文斌眯起眼,“我怀疑,她根本就不是凡手法诡异,疑似邪修所为。我怀疑,窦文斌来此,不只是为了追你,更是为了……”
他没说完,但宋窈窈已明白。
炼丹,需要“材料”。
“我们必须在他动手前,找到证据。”楚临风道,“明日我会联络杭州府的暗线,姑娘且好生休息,养精蓄锐。”
送走楚临风,宋窈窈关上窗,却再无睡意。
她盘膝坐在床上,默诵玄珩所授的定魂诀。清凉气流在体内循环,那些属于瑶光的记忆碎片渐渐清晰——
仙界瑶池畔,北斗七星闪烁;执掌人间命运的权柄;与其他仙君的往来;还有……一道总是站在远处,默默注视她的黑色身影。
原来在瑶光的记忆里,他一直都在。
宋窈窈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原著结局玄珩会表白——那不是突兀的剧情,而是百年守望的必然。
只是瑶光自己,从未察觉。
“真是个傻仙子。”她轻声叹息。
窗外,月光洒落一地银霜。
而在杭州府某处隐秘宅院的地下密室中,窦文斌正站在一口青铜丹炉前,炉中绿火熊熊,映得他脸色阴森可怖。
一个黑袍老者站在他身侧,声音沙哑:“三少爷,还差最后三个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处子之魂,这‘长生丹’便可大成。”
窦文斌眼中闪过狂热:“最快何时能凑齐?”
“三日内。”老者道,“老朽已派人去寻。只是……御衡卫已到杭州,恐怕会碍事。”
“楚临风?”窦文斌冷笑,“他若识相,便该知道什么事能管,什么事不能管。若是不识相……”
他眼中杀机毕露:“就让噬魂宗的人,送他一程。”
老者躬身:“老朽明白。另外,那个叫宋窈窈的女子……”
“她必须死。”窦文斌咬牙,“她知道得太多了。而且……她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仙缘玉佩?”
“不止。”窦文斌眯起眼,“我怀疑,她根本就不是凡人。三年来,她容貌未变分毫,这绝非常人。若能将她的魂魄炼入丹中……”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贪婪已说明一切。
炉中绿火猛然蹿高,映出墙壁上狰狞的鬼面图腾。
那图腾的眼睛,似乎眨了眨。
而在九天之上,司命殿中,玉衡星君面前的命盘再次剧烈震动。
瑶光的命星旁,不知何时缠绕上了一缕黑气——那是劫中劫,死中生。
“不好。”玉衡脸色大变,“瑶光被邪祟盯上了!”
他对面的衔青仙君立刻起身:“我这就去禀报曜华君!”
“等等。”玉衡忽然按住他,盯着命盘上另一颗突然亮起的星辰——那是黑水星,玄珩的本命星。
此刻,黑水星正缓缓移向瑶光星,两道星辉开始交织。
“玄珩君……已经出手了。”玉衡喃喃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执掌天条的黑水仙君,竟为瑶光仙子,亲自涉足人间劫数。
这仙界,怕是要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