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没有春天
晨雾还没散尽,林间浮着一层薄薄的白。姜云初踩着湿滑的苔石,穿过一片矮灌木,往深处走
越往里走,林子越密,天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落成细碎的光斑。偶尔有鸟被惊起,扑棱棱飞远,叫声惊破寂静
她在一处背阴的崖壁前停下。她把药篓放稳,正要攀上去,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从灌木丛另一侧传来的
姜云初的手停在半空,侧耳细听。那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衣料摩擦枯叶的窸窣。她皱了皱眉,绕过灌木丛,循声望去
是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半趴半跪地倒在乱草间,一只手死死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肋侧,指缝里渗出的血把身下的枯叶洇成深褐色。他穿着一身破烂的囚衣,上面沾满泥污和血渍,裸露的小腿上布满了鞭痕,青紫交错,触目惊心
姜云初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那个人。男子似乎察觉到有人来了,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峰凌厉,轮廓分明,即使此刻狼狈至此,也能看出那股与寻常百姓不同的气度
他们对视了片刻
男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喘息。他的眼皮颤了颤,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往前栽倒
姜云初疾步上前,在他倒地之前扶住了他。入手一片滚烫——他在发烧。她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看了看他肋侧的伤口,眉头越皱越紧
伤得很重。鞭伤,不止一处,有些已经开始化脓。加上高烧,再拖下去,活不过两天
她低头看着这张陌生的脸,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她把男子的一条胳膊搭上自己肩头,咬牙将他撑起来,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又完全失去意识,重量几乎全压在她身上。姜云初走得踉踉跄跄,额角沁出细汗,却始终没有松手
博语岚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
她看见女儿扛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一步一步挪进来,脚步虚浮,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像只是扛回了一捆柴
博语岚放下手里的药材,起身走过去,帮她把那人扶下来,平放在院中的石台上
博语岚谁?
姜云初山里捡的
姜云初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姜云初穿着囚衣,应该是从那边逃出来的
博语岚俯身查看那人的伤势。她翻看伤口的手法比姜云初更老练,只几眼便看清了轻重缓急
博语岚刀伤,鞭伤,发烧
博语岚伤得不轻,但能救
姜云初点点头,转身去烧水
水烧好了。母女俩配合默契,一个清理伤口,一个递药
姜云初的手很稳,这些年跟着母亲学医,早已练出了几分沉稳。可当她看见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时,还是不忍皱眉
不是普通的鞭伤。有些是旧伤,已经结了疤,又被新伤覆盖。一层叠一层,像是经年累月的折磨
博语岚醒了之后,问问他叫什么
姜云初娘要留他?
博语岚这世道,能逃出来的,都不是一般人
博语岚留不留,看他造化
博语岚起身进屋
她看了一会儿,取了一床薄被出来,轻轻盖在他身上,转身也进了屋
纪伯宰咳咳
纪伯宰醒后,只觉得浑身刺痛,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被人救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姜云初端着药进来,跟他对上了视线
姜云初醒了
她生得很好看——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是那种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里清净的好看。眉眼疏淡,像沉渊清晨山间的雾,让人看不透,却莫名想多看几眼
纪伯宰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裂开的口子,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纪伯宰这是……哪里?
姜云初沉渊
姜云初我家
姜云初简短地答了,抬眼看了他一下
姜云初你昏迷了两天
她继续说,声音依旧淡淡的
姜云初伤口的脓已经清了,烧也退了。再养几日,应该能走动
纪伯宰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他下意识绷紧身子,目光望向门口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女子。生得极美,是那种让人过目难忘的明艳
博语岚醒了就起来走走,躺久了骨头会软
纪伯宰愣了愣,不知该如何作答
姜云初这是我娘
姜云初轻声说
接下来的几日,纪伯宰便在这间破旧的小院里养伤
体内的离恨天并不让他好过,伤好没多久,一股刺骨的冰冷席卷全身,让他痛苦地倒在地上
这时,博语岚冲出,看了看他的腕间,顿时眉头紧蹙
博语岚你中了离恨天
纪伯宰还未说话,便被这疼痛刺晕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只觉得身子清爽了很多
他心存感激,便拜了博语岚为师
三人在这破旧小屋,感受不可多得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