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内,热气氤氲。
麻子拎着滚烫的热水快步走进偏房,串子抱着干净的粗布跟在身后,玟小六将怀里奄奄一息的人轻轻放在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动作轻缓,生怕牵扯到他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
沈清辞恰在此时推门而入,顺手接过串子手里的布巾,语气自然得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遍:“我来帮忙吧,伤口处理要仔细,不然容易发炎溃烂。”
玟小六抬眼瞥了她一下,见她神色平静,外伤未愈却依旧利落,终究没拒绝,只丢过来一句:“轻点,他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
“放心。”沈清辞应下,蹲在床边,目光落在男人身上的伤口时,指尖还是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新旧伤痕层层叠叠,鞭痕、咬痕、利器划伤交错,最深的一道从肩颈蔓延到腰腹,皮肉翻卷,看得人触目惊心。可即便如此,他蜷缩的姿态依旧带着几分克制的温润,哪怕昏迷不醒,眉头也紧紧蹙着,藏着化不开的绝望与隐忍。
玟小六执起干净的布巾,蘸了温热的水,一点点擦拭男人身上的血迹,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处处避开了重伤之处。沈清辞在一旁递药、换水,配合得默契十足,两人一言不发,只听得见布巾摩擦肌肤的细微声响。
“这伤,不像是寻常仇家寻仇,倒像是……蓄意折磨。”玟小六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在清水镇三百年,他见多了阴私手段,一眼便看穿这伤痕背后的歹毒。
沈清辞垂眸,将金疮药轻轻倒在干净的布上,缓缓敷在他渗血的伤口:“人心险恶,至亲亦能反目,更何况旁人。”
她话里有话,玟小六却只当是她有感而发,没有多问。
床榻上的男人似是被药劲刺激,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即便蒙着水汽与虚弱,依旧清润如玉石,只是此刻空洞无物,像一潭死寂的水,没有半分生机。他茫然地望着屋顶,过了许久,才缓缓转动眼珠,看向蹲在床边的玟小六和沈清辞,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醒了?命倒是真硬。”玟小六挑了挑眉,收回手,随意地擦了擦指尖,“别用那副要死不活的眼神看我,我救了你,你就得活着,别白费我这药和力气。”
男人的目光定格在玟小六身上,空洞的眼底渐渐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像濒死的孤舟,终于寻到了一丝浮木。他微微抬手,想要触碰什么,却无力地垂落,指尖轻轻颤抖,满是依赖与惶恐。
沈清辞看得心头一软,轻声道:“别害怕,这里是回春堂,没人会再伤害你。”
话音落下,男人的眼神稍稍安定,却依旧紧紧黏着玟小六,仿佛只要这人在,他便有了活下去的依仗。
玟小六被他看得不自在,挠了挠头,站起身:“行了,伤成这样,话也说不了,先养着吧。总不能一直叫你倒霉蛋,总得有个名字。”
他踱步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随风轻摆的药草,随口道:“今日六月十七,我捡了你,你便跟着我姓,叫叶十七,如何?”
叶十七。
三个字轻轻落在耳边,床榻上的男人瞳孔微缩,原本死寂的眼底,骤然泛起细碎的泪光。他没有点头,却缓缓闭上眼,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浸湿了身下的干草。
从此,世间再无青丘公子涂山璟,只有回春堂一个苟活的病人,叶十七。
沈清辞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的意难平又抚平了一分。她知道,这三个字,是叶十七新生的开始,也是他与玟小六羁绊的起点,这一世,她绝不会让这份纯粹的相依,再被世俗与阴谋碾碎。
“十七,先好生休养,伤口愈合前,切莫乱动。”沈清辞上前,替他掖好被角,声音温和,“我会每日来换药,保证让你早日康复。”
叶十七缓缓睁开眼,看向沈清辞,目光里带着一丝微弱的感激,轻轻点了点头,虽依旧沉默,却已然认下了这个名字,也认下了回春堂里的善意。
玟小六看着眼前的景象,吊儿郎当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行了,有你沈清辞盯着,我也放心。我去前堂抓药,麻子串子,看好门户,别让闲杂人等进来打扰。”
说罢,他甩了甩药囊,转身走出偏房,恢复了往日里散漫的模样,只是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偏房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叶十七微弱的呼吸声。沈清辞收拾好药碗,起身时,无意间瞥见院墙外,一道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气息冷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转瞬便消失在巷尾。
是相柳。
沈清辞心头一凛。
他终究还是来了,循着清水镇的异动,寻到了回春堂。
她没有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关上偏房的门,眼底泛起一丝坚定。
相柳的出现,意味着长相思的主线,真正拉开了帷幕。防风邶的身份,辰荣残军的执念,还有他与玟小六之间,那场注定痛彻心扉的纠缠,皆是让人意难平的遗憾。
这一世,她不仅要护着叶十七,护着回春堂,更要在命运的齿轮转动时,悄悄拉住那个一身孤寂、至死都无人救赎的九头妖。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叶十七安静的睡颜上,暖意融融。
沈清辞坐在床边的木凳上,守着这份难得的安稳,眼底一片澄澈。
意难平千千万,她便一步一步,一一补全。
回春堂的烟火气,会一直暖下去,所有被命运辜负的人,都该拥有一个圆满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