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是烫的。
皮肤底下血管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出来。
那温度透过江愿的肩膀、腰侧、每一处被他碰到的地方,一直烧进骨头里。太烫了。
可她还是冷,从心脏往外一寸一寸地冷。
五年了。
江愿想过多少种重逢。
机场、街头……
他推开哪扇门走进来,笑着说“我回来了”。
或者是医院,她握着他苍白的手,他睁开眼,还认得她。
什么都想过。
就是没想过这个——他抱着她,像抱一个陌生人。
他用那张脸、那双手、那个以前只会对她用的力气,可他看她的时候,眼睛是空的。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锁骨,很轻地蹭了一下,然后顿住。
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熟悉。
江愿的心跳突然撞了一下嗓子眼。
你记得的,是不是?
你不记得我是谁,可你记得这个。
记得我锁骨下面那颗小痣。记得我每次被你亲到这里就会缩一下脖子。
记得……
他没停,继续往下。
江愿的睫毛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咸的液体流进嘴角。
他尝到了吗?
他会不会觉得奇怪,这个陌生女人怎么在哭?
还是他根本顾不上?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抵在她颈窝里,烫得像发烧。
“帮帮我……”他说的。
帮帮我。
不是叫她的名字。
他连她的名字都不叫了。
她的名字,宋璟恻放在嘴边念过多少遍。
江愿,江愿。
有时候是笑着的,有时候是喘着气的,有时候是半夜把她摇醒就为了叫一声然后说没事就想叫叫你。
那个名字现在在他脑子里,是不是变成了一团雾?
他知道这间房是谁的吗?
他知道自己怎么进来的吗?
什么都不知道。
就知道热,就知道难受,就知道抓住一个温热的人不放。
那他知道是她吗?
窗外有车过去。
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又没了。
江愿盯着那道消失的光,身体却在他的怀里
他在她里面。
太近了。
近得她能闻到他后颈的汗味,混着那一点点熟悉的清香……
五年了,他还在用同一款香水。
他忘了她是谁,但还记得去超市买这个牌子吗?
还是有人给他买的?
谁?
别想了。
江愿闭上眼睛,那些念头像水草一样缠上来,又软又凉。
他在动,动作很快,像溺水的人拼命往岸上游。
他的嘴唇压在她耳边,呼出来的气烫得她半边脸发麻。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变得很急。
不是因为舒服,是因为痛。
那种被撑开的痛,从身体最里面一直裂到心口。
五年。
她想了他五年,等了五年,恨了五年,找了五年……最后是这样。
他的手突然攥紧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他全身绷着,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很轻,像是呜咽,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停下来,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很重。
他的心跳得又快又乱,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安静了。
只有两个人都还没喘匀的呼吸声。
他还趴着没动,头发蹭着她的下巴,湿漉漉的。
江愿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那只没有被攥住的手,悬在他后背上空,停了很久。
然后落下去。
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他一动不动。
可她觉得,他好像……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是那种满足的叹息,是很累的、很沉的、好像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撑着的叹息。
江愿的手指开始发抖,从指尖到手腕到整条手臂。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眼泪止不住,顺着眼角往下淌,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热得发烫。
你还是你。你只是忘了我。
可你忘了我,你还是你吗?
她不知道答案。
窗外的天开始从最边缘的地方透出一点点灰白色。
快亮了。
江愿睁着眼睛看着那一点点光慢慢变亮,他的呼吸慢慢变平稳,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慢慢松开。
可她没有动。
她怕一动,这个梦就醒了。
她也怕一动,就不得不面对——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他真的回来了。
真的,把她忘了。
可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很细,很尖,慢慢地扎进来,扎得很深。
扎到最底下的时候,突然就不疼了。只剩下一种很奇怪的、很满的感觉,满得她喉咙发紧。
他活着。
他在这儿。
热的,会动的,会呼吸的。
不认识她也没关系。
她还可以让他再认识她一次。
天亮起来的时候,江愿终于侧过头,把脸埋进他汗湿的头发里,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