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与张桂源匆匆结束工作交谈的那个下午,张函瑞几乎是逃也似的送走了对方。
年轻人临走前站在门口,目光软得像温水,直勾勾望着他,语气认真又坦荡:
张桂源张老师,我下次还能来吗?不是工作也可以,我……想多看看你。
直白得让张函瑞瞬间红了耳尖,手足无措地低下头,指尖攥着衣角,像只被突然撩拨到的小猫,只能轻轻“嗯”了一声,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比张桂源大六岁,经历过一段快要烂掉的婚姻,早已把自己裹进一层厚厚的壳里,敏感、多虑、怕受伤,更怕拖累别人。在他心里,从头到尾,都只把这个干净真诚的年轻人,当成一个懂事又贴心的弟弟。
之后两天,张桂源没有贸然上门。
他像是摸透了张函瑞的小心翼翼,只在白天安安静静发消息,不打扰、不逼迫,句句都是直白的关心。
【张桂源:腰还疼吗?我问了医生,淤青用温毛巾敷会好一点。】
【张桂源:别总硬撑,不舒服就告诉我,我能帮你。】
【张桂源:我买了点不伤胃的点心,放你家门口了,你记得拿,别饿着。】
没有一句越界,没有一句试探,全是稳稳当当的照顾。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小羽毛,轻轻挠在张函瑞最软、最疼的地方。
他看着屏幕,指尖微微发烫。
三年婚姻里,他得到的永远是“你怎么这么烦”“你不许出门”“你只能待在家里”,而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年下弟弟,却把他的脆弱、疼痛、不安,全都认认真真放在了心上。
犹豫了一整夜,张函瑞终于回了一条消息。
【张函瑞:……周末楼下的咖啡店有空吗?我请你。】
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他就后悔了,心脏怦怦直跳,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怕对方拒绝,怕自己唐突,更怕这段刚冒头的温暖,只是一场短暂的错觉。
可几乎是瞬间,手机就震了起来。
【张桂源:好!】
【张桂源:我等这一天,等好久了。】
【张桂源:张老师,我一定准时到。】
末尾还跟了一个小小的、乖乖的表情。
张函瑞看着屏幕,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红晕。
周末下午,咖啡店靠窗的位置。
张桂源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一身干净的白卫衣,身形挺拔,眉眼清俊,一进门目光就牢牢黏在门口,像只等着主人的小狗。
看见张函瑞推门进来时,他立刻起身,快步走过去,动作自然又轻地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足够稳。
张桂源张老师!
他声音放得很低,眼底的欢喜藏不住,直勾勾望着眼前的人。
张函瑞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衬得肤色更白,眉眼温顺,只是走路时依旧下意识护着腰侧,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
他轻轻坐下,指尖攥着杯子,小声说:
张函瑞想喝什么?我请你。
张桂源我都听你的!
张桂源毫不犹豫,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张桂源你喜欢的,我就喜欢!
直球得让张函瑞抬不起头。
整场见面,张桂源全程都在默默照顾。
他记得张函瑞不能喝冰的,主动把热牛奶推过去;看见他指尖微微发凉,不动声色把暖手宝放在桌边;察觉到他紧张,就只说轻松的话,讲自己工作室的小事,绝不提让他为难的话题。
张桂源我第一次见你弹琴,就觉得……特别好!
张桂源手肘撑在桌上,脸颊微微倾向他,眼神认真又温柔
张桂源不是技巧好,是你整个人都在发光!
张桂源张老师,你很珍贵!
一句话,砸得张函瑞眼眶猛地一热。
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
家暴他的人骂他廉价、骂他没用、骂他这辈子都逃不掉;而这个比他小六岁、家境能力都顶尖的年轻人,却认认真真告诉他——你很珍贵。
张函瑞低下头,睫毛轻轻颤抖,声音细得像小猫呜咽:
张函瑞你别……别对我这么好
张函瑞我不好,我很麻烦,我……
我有一段烂掉的婚姻,我身上有伤,我随时可能被那个人拖回深渊,我只是把你当弟弟,我配不上你的干净和温柔。
可张桂源却伸手,轻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放在桌上的指尖,只是一瞬就收回,尊重又克制。
张桂源我愿意啊!
他语气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张桂源我就想对你好,不用你负责,不用你回应,我只想让你开心一点!
张桂源张老师,你不用怕拖累我,我比你想的更能护住你哒!
年下小狗的偏爱,直白、热烈、又无比安稳。
张函瑞的心,像被温水一点点包裹,酸涩又发烫,多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几乎要彻底松下来。
他抬头,第一次敢认认真真看向张桂源的眼睛。
年轻、干净、坦荡,没有一丝杂质,满满都是他。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两人之间,空气温柔得不像话。
张函瑞嘴唇轻轻动了动,想说什么,嘴角刚要扬起一点微弱的弧度——
突然,咖啡店门口的风,猛地一冷。
一道极其阴沉、戾气十足的视线,死死钉在了他身上。
张函瑞的身体,在瞬间僵住。
血液像是瞬间凝固,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指尖冰凉,脸色唰地惨白如纸。
他甚至不用回头。
只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股熟悉的、让他做噩梦都怕的戾气,就知道——
是他的丈夫。
那个家暴他、控制他、把他困在牢笼里三年的男人。
男人站在门口,脸色黑得吓人,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张函瑞,又恶狠狠地扫过他对面的张桂源。
占有欲、疯狂、暴怒、扭曲,在他眼底翻涌。
他一步步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每一步,都像踩在张函瑞的心脏上。
三年的恐惧刻入骨髓,张函瑞吓得浑身发颤,下意识想躲,想逃,想把自己藏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太急,后腰的淤青一阵刺痛,踉跄了一下。
下一秒,一只温暖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他。
张桂源脸色微沉,却没有一丝害怕,只是第一时间将受惊发抖的张函瑞护到身后,身形挺拔地挡在前面,像一只竖起保护姿态的大狗。
他抬眼,迎向男人暴戾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底气:
张桂源你是谁?离他远一点!
男人冷笑一声,目光阴鸷地扫过张桂源,又死死黏在张函瑞身上,语气刻薄又疯狂:
“我是谁?我是他合法丈夫。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碰我的人?”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张函瑞的神经。
他怕极了对方在公共场合发疯,怕被人围观,怕丢人,更怕张桂源被牵扯进来受到伤害。
他立刻从张桂源身后走出来,伸手去拉男人的胳膊,声音发颤却强装镇定:
张函瑞……我们回家说,你别在这闹!
“回家?”男人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张函瑞踉跄一步,“我不在这闹,看着你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
“张函瑞,你长本事了,敢背着我见人了?”
咄咄逼人的话语,像刀子一样甩过来。
周围已经有人悄悄看了过来,张函瑞脸色白得透明,只想快点把这个疯子带走。
张函瑞我没有,你别胡说,我们回家……
张函瑞我求你了……
他用力去拽男人的手臂,几乎是哀求。
张桂源看得心头一紧,上前一步想再护着张函瑞,却被张函瑞用眼神轻轻制止了。
在他心里,张桂源只是个弟弟,他不能让无辜的人卷进自己这摊烂泥里。
男人见状,更加嚣张,指着张桂源,字字带刺:
“小白脸,你给我记着,他是我的人,这辈子都是。你再敢靠近他一步,我让你在这个城市混不下去。”
这话彻底激怒了一直隐忍的张桂源。
他年纪轻,却从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加上家世背景摆在那里,根本不怕威胁。
他上前一步,眼神冷了下来,声音低沉有力,一字一句:
张桂源第一,他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你的所有物! 第二,你对他什么样,我看得很清楚! 第三,你再敢对他说一句重话,我不会客气!
这是张桂源第一次发怒。
明明是年下,气场却压得男人一时语塞。
男人脸色更沉,正要发作,张函瑞却猛地用力,几乎是拼尽全力把他往门口拽。
“够了!跟我走!”
他怕再待下去,事情会闹得更难看,更怕张桂源真的被报复。
他只能选择,把这个魔鬼,重新带回那个名为“家”的牢笼里。
被拽走的前一秒,张函瑞回头,看向张桂源,眼底满是歉意、慌乱,还有一丝无力的恳求。
——对不起,你别管我了,就当我是个麻烦的哥哥。
张桂源站在原地,看着张函瑞被那个男人粗暴地拽走,看着他一步三回头、满眼恐惧的样子,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他第一次,这么想把一个人,从地狱里抢出来。
门被狠狠摔上。
反锁的声音,像一道囚笼落锁。
家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男人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在空气里弥漫。
张函瑞背靠着门板,浑身发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知道,暴风雨,来了。
男人转过身,一步步逼近,眼神阴鸷得吓人,语气冰冷刺骨:
“张函瑞,你行啊。
我还没跟你算之前打你的账,你倒好,先出去找野男人了?”
张函瑞我没有……他只是我的工作伙伴,比我小很多,我只把他当弟弟!
张函瑞声音发颤,拼命解释,只想让对方息怒。
“弟弟?”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弟弟会那样看你?弟弟会护着你?”
“你当我是傻子?”
“我告诉你,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
想离婚?想跑?想找别人护着你?
做梦。”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张函瑞疼得脸色发白,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挣扎着想要推开他:
张函瑞你放开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
男人彻底失控,另一只手狠狠扬起。
一巴掌,重重甩在张函瑞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张函瑞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嘴角泛起一丝腥甜。
他踉跄着撞在身后的门板上,后腰狠狠磕在门框棱角上,旧伤叠加新痛,疼得他眼前一黑,几乎站不住。
男人还在咄咄逼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暴戾又疯狂:
“记住你的身份。
不要再有下一次。
不然,我不保证,下一次会对你,或者对你那个好弟弟,做什么。”
张函瑞滑坐在地上,脸颊红肿,手腕青紫,后腰剧痛,眼泪无声地砸在地板上。
他蜷缩着身体,像一只被彻底打碎了骄傲、折断了翅膀的小猫。
窗外的阳光还在,咖啡店的温暖还残留在指尖。
那个温柔直球、会护着他的年下小狗,还在等他。
可他,却又一次,被重新拖回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