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窗外的天色彻底亮开,暖光漫过窗帘,却照不进张函瑞心底那片终年阴冷的角落。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男人低声下气的道歉声,一遍又一遍,黏腻得让人窒息。
“函瑞,我真的错了,昨晚是我不好,我不该失控,不该对你动手……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男人蹲在沙发边,双手紧紧抓着张函瑞的膝盖,头埋得很低,声音里带着哭腔,一副悔恨至极的模样。
张函瑞僵直地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攥着裤缝,指节泛白。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情绪,只露出一截苍白紧绷的下颌线,浑身上下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瑟缩。
后腰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手腕内侧的掐痕烫得像火,昨晚被推搡在墙上的眩晕感仿佛还没散去。
他不敢看眼前这个人。
前一秒还面目狰狞地掐着他的腰,把他狠狠撞向桌角,骂他不听话、骂他想往外跑、骂他整天只知道碰那台破钢琴;下一秒就能痛哭流涕地跪在他面前,说自己是太爱他、太怕失去他。
这种戏码,在这三年的婚姻里,上演了一次又一次。
最开始,张函瑞信过。
他以为是压力太大,以为是情绪失控,以为只要再包容一点、再温顺一点,日子总能过下去。
可他错了。
原谅,从来都不是结束,而是下一次暴力的开始。
只要他轻轻摇头,只要他嘴唇刚动,想说那句在心底排练了无数次的“我不原谅”,眼前这个卑微忏悔的人,立刻就会翻脸。
辱骂、嘲讽、掐着他的手腕把他抵在墙角,变本加厉的疼痛会接踵而至。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男人见他不说话,抬手想去碰他的脸,动作小心翼翼,“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理我,别想离开我,好不好?”
张函瑞猛地往后一缩,像被烫到一样躲开了他的触碰。
这个下意识的躲避动作,让男人的眼神瞬间暗了一下,语气也跟着沉了几分。
“函瑞,你非要这样吗?”
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张函瑞的神经里。他浑身一颤,立刻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刻意的顺从:
张函瑞……我没生气
先服软,先低头,先把对方的火气压下去——这是他三年来,用无数次疼痛换来的生存本能。
男人脸色这才缓和下来,顺势坐在他身边,想伸手揽他的肩。张函瑞浑身僵硬,却不敢再躲,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一动不动,任由那只刚刚施暴过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我就知道,你最心软了。”男人语气重新变得温柔,“以后我一定改,真的,我们好好过日子,不提那些不开心的,嗯?”
不提。
不提那些摔碎的杯子,不提那些身上消不下去的淤青,不提那些深夜里压抑的哭声,不提他每次鼓起勇气说出口,却换来一顿打骂的“离婚”。
只要他不提,只要他乖乖听话,这段令人窒息的婚姻,就能暂时维持表面的平静。
张函瑞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男人终于满意了,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我先去公司,中午不回来吃饭,你自己在家乖乖的,别胡思乱想。”
玄关处传来关门声。
“咔嗒。”
一声轻响,却像一道赦令。
张函瑞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捂住嘴,才把到了嘴边的喘息咽回去。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滚烫,却烫不暖他冰凉的心。
他缓缓弯下腰,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哭声。
三年了,他连哭,都要挑在对方离开之后。
后腰的疼、手腕的疼、脸上的疼,全都比不上心口那片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疼。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这样假装平静、假装原谅、假装一切都好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手机在茶几上轻轻震了一下。
张函瑞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有些茫然地看向屏幕。
备注只有两个字——王橹杰。
他几乎是立刻伸手抓过手机,指尖都在抖。
【王橹杰:在家吗?我过去一趟。】
【王橹杰:别害怕,就一会儿。】
张函瑞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视线模糊。
他飞快打字,手指都不听使唤:【……好。】
不到半小时,门铃声轻轻响起,很轻,很有分寸,生怕吓到他。
张函瑞起身开门,门一打开,王橹杰站在门外,一身利落的深色外套,脸色沉得难看。
在看到张函瑞苍白的脸、泛红的眼眶,以及下意识躲闪的眼神时,王橹杰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太了解张函瑞了。
不用看伤,不用追问,只看这副模样,他就知道——昨晚,又发生了什么。
王橹杰走进来,关上门,第一时间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带了带窗帘,把外面的光线挡得柔和一点,然后压低声音,问了那句他问过无数次、却每次都心疼到发颤的话。
王橹杰他又打你了?
简单五个字,瞬间击溃了张函瑞好不容易筑起的所有防线。
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却还是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王橹杰看得心口抽痛,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放得极柔:
王橹杰哭吧,我在这儿,他不在,没人敢再碰你。
张函瑞终于绷不住,微微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张函瑞我……我又提离婚了……他不肯,他骂我,他……
他说不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哭声。
王橹杰扶着他坐到沙发上,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语气冷静又坚定:
王橹杰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函瑞,不能再拖了。
文件封面上,清清楚楚写着——离婚协议书。
王橹杰我已经帮你整理好之前的诊疗记录、照片、聊天记录,只要你愿意,我立刻帮你走程序。
王橹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王橹杰你不用再怕他威胁,不用再忍,我是律师,我帮你。
张函瑞看着那份协议书,指尖微微颤抖。
那是他渴望了无数个日夜的东西,是他想逃出去的唯一出口。
可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紧他。
张函瑞他会闹……他会找到我,他会……
王橹杰有我。
王橹杰打断他,语气笃定
王橹杰我不会让他再伤害你。
就在这时,门铃又一次响了。
不是急促的砸门,是很轻、很礼貌、间隔均匀的三声。
张函瑞的脸色瞬间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下意识抓住王橹杰的胳膊:
张函瑞是、是他回来了……
王橹杰立刻起身,挡在他身前,眼神警惕。
门外的人似乎怕里面听不见,轻轻开口,声音低沉温和,没有一丝戾气,反而带着一点礼貌的歉意:
张桂源你好,请问是张函瑞老师家吗?我是之前联系过的音乐制作人,张桂源。
张桂源关于琴房合作的事,我过来和您确认一下。
屋内,张函瑞一怔。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那道温和的声音里,莫名松了一丝。
王橹杰也愣了一下,回头看向张函瑞,用眼神询问。
张函瑞微微点头,眼眶还红着,呼吸微促,却轻轻说了一句:
张函瑞是……之前约好的。
王橹杰这才松了口气,上前去开门。
门拉开。
站在外面的年轻人,让王橹杰都微微顿了一下。
很年轻,身形挺拔干净,穿着简单却看得出质感极好的休闲装,眉眼清俊柔和,眼底没有半分世故与压迫,只有一片坦荡温和。
明明年纪看着不大,周身气场却沉稳得让人下意识安心。
——张桂源。
比张函瑞整整小了六岁。
外人很少知道,这个看着清清爽爽的年轻制作人,背景有多吓人。
出身优渥,家境顶尖,年纪轻轻就手握顶级音乐工作室,资历、人脉、资源,随便拎出一样都能在圈子里横着走。
可他身上没有一点骄纵傲气,只有满眼的温和与真诚,像只乖乖巧巧、又格外执着的年下小狗。
张桂源目光先礼貌地看向王橹杰,刚要开口自我介绍,视线不经意越过他,往屋内一扫。
就这一眼。
他看见了缩在沙发角落的张函瑞。
小猫一样的人。
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被咬得微微发红,整个人蜷缩在那里,脆弱得一碰就碎。
明明是干净温柔的钢琴老师,此刻却像刚经历过一场狂风暴雨,连抬眼都带着怯意。
张桂源的心,莫名轻轻一抽。
他没有露出惊讶,没有露出探究,更没有半点让人不适的打量。
只是瞬间放轻了声音,微微低下头,语气诚恳又温和,像怕惊扰一只受惊的小猫:
张桂源抱歉,是不是我来的不是时候?
张桂源如果您现在不方便,我可以在楼下等,什么时候有空,我再上来。
他一眼就看出来,张函瑞状态不对。
不问,不追,不逼,安安静静把选择权全部交给对方。
张函瑞愣在沙发上,怔怔看着门口的年轻人。
年下六岁。
年轻,干净,眼底亮得坦荡,没有前夫那种阴鸷与暴戾,没有道歉里藏着的威胁,没有说话间带着的控制。
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就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
他喉结轻轻动了动,声音依旧轻软,却努力镇定:
张函瑞……没、没有不方便。
张函瑞进来吧。
张桂源这才轻轻点头,换鞋进门,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没有四处乱看,目光只温和落在张函瑞身上,保持着一个让人舒服的距离,不靠近、不压迫。
张桂源我叫张桂源
他先认真自我介绍,语气直白又真诚,一点不绕弯
张桂源之前听过您弹的钢琴,很喜欢。
张桂源我是做音乐制作的,想和您合作一段钢琴配乐,酬劳、时间、形式,全都可以按您的习惯来。
直球,干净,不画饼,不试探。
张函瑞垂着眼,指尖轻轻蜷缩。
活了二十八年,比眼前的人大整整六岁,经历过婚姻的破碎与暴力,他早已习惯了小心翼翼、敏感多虑,习惯了揣测别人话里的深意。
可张桂源的话,简单得让他无从不安。
王橹杰在一旁看着,紧绷的脸色渐渐松了些。
他查过张桂源,背景干净、能力顶尖、口碑极好,最重要的是——有足够的能力,护住张函瑞。
张桂源目光轻轻落在张函瑞微微泛红的眼角,还有他下意识护着腰侧的动作,心底那点心疼又轻轻冒了出来。
他依旧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语气更柔了几分,直球地表达关心:
张桂源张老师,您是不是不舒服?
张桂源如果您现在不想谈工作,完全没关系。
张桂源我可以留个联系方式,您什么时候想找我,随时都可以。
张桂源我不急,您最重要。
一句话落下。
张函瑞猛地抬眼,撞进张桂源清澈又认真的眼底。
没有套路,没有目的,没有权衡利弊。
年下六岁的年轻人,就这么直白又温柔地告诉他——
你不用强撑,不用迁就,你可以优先你自己。
这是他在那段窒息的婚姻里,三年来,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尊重与心疼。
阳光落在张桂源的发顶,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张函瑞看着眼前这只年下温柔、满眼都是他的直球小狗,又看了看自己满是伤痕、敏感易碎的小猫模样。
心底那片冰封了太久的角落,第一次,被一道不伤人的光,轻轻烫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个人会带来什么。
可在这个满是裂痕与恐惧的清晨,张桂源的出现,像一颗稳稳落进心湖的石子。
轻轻一响,就震碎了一部分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