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推开窗时,檐角的雪正簌簌往下落。
雪粒子敲在朱红的窗棂上,碎成细白的星子,落在她鬓边的红梅发簪上——那是很多年前,北平(北京)在年关里塞给她的,说“您戴着,像开春的模样”。那时候的北平还揣着糖糕,袖口沾着墨香,瘦金体的“元日大吉”写得笔锋凌厉,贴在四合院的门楣上,红得晃眼。
瓷拢了拢身上的月白棉袍,指尖触到袖袋里的一枚铜元。是光绪年间的,边儿都磨圆了,是苏曾经给她的。那年南京城破,残雪覆着断壁,她把这枚铜元塞给她,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当家的,明年……明年一定有新桃换旧符。”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俄。他裹着厚重的军大衣,眉眼间还凝着西伯利亚的霜气,手里捏着半块黑面包,递过来时带着冰碴儿。“新年。”他的中文说得生涩,却带着点笨拙的温和,“以前在莫斯科,元旦要喝格瓦斯,吃红菜汤。”瓷接过来,面包的麦香混着雪气漫开,她想起二十世纪初的那个元旦,苏站在红船上,眼里燃着星火,对她说“新世界会来的”。后来星火燎原,烧过雪山草地,烧过烽火狼烟,只是那艘红船,早已沉在历史的浪涛里,只剩舷边的刻痕,还记着那年的风。
“瓷。”英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他撑着一把黑伞,西装革履,伞沿滴着水,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包。是红茶,锡兰的,还是他偏爱的口味。“新年好。”他的语气淡淡的,却在看见瓷鬓边的红梅簪时,眼神顿了顿。很多年前,他带着枪炮闯进她的家门,把她的山河搅得支离破碎,可在某个雪夜,他也曾看着她写的瘦金体,轻声说“这字,倒有几分风骨”。后来硝烟散尽,他站在谈判桌前,终于学会了用平等的语气,说一句“合作愉快”。
法跟在英身后,手里捧着一束花,雪落在花瓣上,像撒了一把碎钻。“新年快乐,亲爱的瓷。”她笑得优雅,鬓边别着一朵鸢尾,“元旦要喝香槟,要跳圆舞曲,要祝岁岁平安。”瓷想起巴黎和会那年,法站在会场里,眼神躲闪,不敢看她泛红的眼眶。后来法在卢浮宫见过她的身影,隔着玻璃展柜,她看着那些流失的文物,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雪。如今花的香气漫过来,冲不淡记忆里的苦涩。
美哼着歌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可乐,身上穿着牛仔外套,帽檐压得低低的。“哟,都在呢。”他把可乐往石桌上一放,拉开拉环,气泡滋滋地冒出来,“元旦快乐!新的一年,要继续当世界第一啊!”瓷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记得珍珠港事件后的那个元旦,美顶着黑眼圈来找她,眼里满是怒火,说“我们是盟友”。后来冷战开始,他隔着大洋和苏对峙,也曾对她露出过试探的眼神。如今可乐的甜味漫开,美挠了挠头,补充了一句:“呃……也祝你们,新年快乐。”
瓷看着院里的人,俄的大衣上沾着雪,英的伞还在滴水,法的花儿开得正好,美的可乐冒着气泡。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门楣的旧符上,落在她鬓边的红梅簪上。
她转身走进屋,拿出一沓红纸,研墨,提笔。瘦金体的笔画锋利,带着水墨的氤氲,在红纸上落下“元日大吉”四个字。
门外的雪越下越大,檐角的冰棱滴着水,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新的一年,来了。
旧符未落,新雪已至。
山河无恙,岁岁平安。
(之前元旦更的 ,凑合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