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十二月的重庆,雨下得缠绵,家里的低气压,比窗外的湿冷更刺骨。
撞破恋情的第二天清晨,餐桌旁的沉默几乎能凝成冰。林晚照旧熬了粥,煎了蛋,却没像往常一样给两人夹菜,只是垂着眼默默吃饭,眼眶还带着未消的红。穆爸爸全程冷着脸,筷子碰着瓷碗发出清脆的响,从头到尾没看他们一眼,放下碗起身时,只撂下一句硬邦邦的话:“穆祉丞,吃完饭收拾东西回学校去,没我的允许,不准再回来。”
穆祉丞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刚要开口,王橹杰先一步抬了头,声音平稳却坚定:“叔叔,要罚就罚我,是我先动的心,跟他没关系。他周末回家,不影响学业,也不会打扰你们。”
“你还敢说?”穆爸爸猛地转头看他,眼里的怒意又翻了上来,“王橹杰,我告诉你,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不是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要是你成绩掉下来,我第一个不饶你!”
“我不会掉下来的。”王橹杰迎上他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我只会考得更好,不会因为喜欢他,就耽误自己,更不会耽误他。”
穆祉丞侧头看着身边的少年,他的耳尖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泛白,却始终把他护在身后,半步都不肯退。他心里一暖,伸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了王橹杰的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王橹杰的手猛地收紧,转头看向他,眼里的紧绷瞬间化开了些许,只剩温柔的笃定。
最终穆祉丞还是没回学校。他放了寒假,专业课已经结课,只剩期末论文要写,硬是找了借口留在了家里。他知道,这个时候他要是走了,所有的压力都会压在王橹杰一个人身上,他不能这么做。
日子就这么在冷战里往前挪。爸妈不再跟他们多说一句话,却也没再赶他们走,只是家里的氛围始终压抑。可哪怕在这样的压抑里,两人也总能找到属于彼此的甜,把偷偷摸摸的温柔,藏在每一个不被注意的细节里。
早上爸妈还没起的时候,王橹杰会先溜进厨房,给穆祉丞温一杯蜂蜜水,等他起床的时候,温度刚好;吃饭的时候,爸妈不注意的间隙,他会飞快地把穆祉丞不爱吃的青椒夹到自己碗里,再把剥好的虾仁推到他面前;晚上王橹杰在房间刷题到深夜,穆祉丞会悄悄端进去一杯热牛奶,放下的时候,指尖会轻轻碰一下他的耳垂,换来少年一个带着笑意的回眸。
爸妈在家的时候,他们是规规矩矩的兄弟,连说话都带着分寸,可只要爸妈回了房间,关上门,他们就会凑到一起。穆祉丞窝在王橹杰的书桌旁,抱着电脑写论文,偶尔抬头,就能对上少年看过来的目光,眼里的爱意藏都藏不住。写累了,王橹杰会把他拉到怀里,低头给他一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吻,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和越跳越快的心跳。
“哥,委屈你了。”一次深夜的相拥里,王橹杰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还要跟我一起受这种委屈。”
“不委屈。”穆祉丞揉着他的软发,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只要和你在一起,就不委屈。倒是你,课业这么重,还要应付这些,别太累了。”
“不累。”王橹杰抬头看他,眼里亮得惊人,笔袋上的星轨挂件在台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一想到能早点考去重大,早点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我就浑身都是劲。”
他说到做到。升入高二后的第一次期末统考,王橹杰直接从年级前列,冲到了全市联考的前一百名,稳稳踩住了重庆大学往年的录取线,甚至连清北的门槛都够得到。
班主任特意给林晚打了电话,语气里满是惊喜,一个劲地夸王橹杰状态稳定,目标明确,是难得的好苗子,还说他不止一次跟老师说,要考去重庆大学,陪自己的哥哥,有担当,有规划。
挂了电话的那天晚上,林晚站在王橹杰的房门口,看着里面亮到深夜的灯,看着少年坐在书桌前,低头刷题的背影,身边放着穆祉丞亲手给他整理的错题本,一页一页写得工工整整。她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最先松动的,从来都是母亲的心。
从那之后,林晚的态度慢慢软了下来。不再对他们冷着脸,吃饭的时候,会主动给两人夹菜,会问穆祉丞论文写得顺不顺利,会叮嘱王橹杰别熬太晚,注意身体。只是绝口不提他们在一起的事,却也不再刻意阻止他们待在一起。
穆爸爸依旧冷着脸,却也没再提让穆祉丞搬去学校的事。只是偶尔会在客厅,看着两个凑在一起的身影,穆祉丞给王橹杰讲着高数题,王橹杰侧着头听,眼里满是笑意,他看了很久,最终还是默默转身进了书房,没再出声呵斥。
转机发生在跨年夜。
那天重庆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飘落在阳台,爸妈被朋友叫出去吃饭,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客厅里开着暖黄的灯,电视里放着跨年晚会,两人窝在沙发上,盖着同一条毛毯,像之前无数个偷偷相处的周末一样。
穆祉丞靠在王橹杰的怀里,看着窗外的雪,轻声说:“今年好快啊,感觉刚送你去高中,转眼你就要高考了。”
“不快。”王橹杰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等我考上重大,我们就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的了。哥,新的一年,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穆祉丞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说:“我的愿望,就是你的愿望都能实现。还有,希望爸妈能早点接受我们。”
“会的。”王橹杰低头,鼻尖蹭了蹭他的,声音温柔又笃定,“一定会的。”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两人瞬间僵住,刚要分开,大门已经被推开,爸妈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和雪花,看着相拥在一起的他们,脚步顿住了。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穆祉丞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刚要从王橹杰怀里起来,穆爸爸却摆了摆手,语气里没了之前的怒意,只剩点复杂的疲惫:“行了,别躲了。外面下雪,冷,坐好。”
林晚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拿出里面的烤红薯,还是热乎的,递了一个给穆祉丞,又递了一个给王橹杰,轻声说:“楼下买的,你们小时候最爱吃的,热乎的,快吃吧。”
两人捧着热红薯,面面相觑,都没反应过来。
那天晚上,跨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穆爸爸把他们叫到了书房。
他坐在书桌后,看着面前站得笔直,却依旧下意识靠在一起的两个孩子,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我问你们,这件事,你们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冲动?”
“是认真的。”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看向彼此的眼里,满是坚定。
穆祉丞往前站了一步,看着爸爸,一字一句地说:“爸,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担心我们被别人指指点点,担心我们走这条路太辛苦,担心我们以后会后悔。可我想清楚了,我喜欢王橹杰,不是一时兴起,是想和他过一辈子的。和他在一起之后,我变得更好了,他也一样,我们不是互相耽误,是互相成就。”
“叔叔,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们可能都不信。”王橹杰握紧了穆祉丞的手,看着穆爸爸,眼神无比认真,“但我向您保证,我这辈子,只会喜欢穆祉丞一个人。我会努力考上好大学,会努力工作,会给他一个安稳的家,会护着他一辈子,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不会放开他的手。”
穆爸爸看着他们紧握的手,看着他们眼里没有半分退缩的坚定,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路是你们自己选的,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难处,都要一起扛,不许半途而废,不许互相埋怨。出去吧,跨年了。”
两人走出书房的时候,眼眶都红了。客厅里,林晚正把煮好的饺子端上桌,看到他们出来,笑着招了招手:“快来吃饺子,跨年要吃饺子,岁岁平安。”
窗外的雪还在下,可客厅里的暖光,却暖得人眼眶发烫。他们终于不用再偷偷摸摸,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在家人面前,藏起对彼此的爱意。
寒假过后,穆祉丞回了学校,王橹杰也升入了高二下学期,进入了高考冲刺的最后阶段。
日子一下子变得忙碌起来,却也无比安稳。穆祉丞每天上完课,就会泡在图书馆里,一边完成自己的学业,一边帮王橹杰整理复习资料,把高数、物理的知识点,拆解得清清楚楚,写满了一本又一本的笔记。周末他会回家,给王橹杰做满满一桌子他爱吃的菜,陪他刷题到深夜,在他累的时候,给他一个拥抱,一个吻,做他最安稳的后盾。
王橹杰更是拼了命地学。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学到凌晨,笔袋上的星轨挂件,被他摸得发亮,那是穆祉丞给他的念想,也是他的目标。他的成绩一次比一次好,稳定在全市前五十,班主任说,只要他保持这个状态,清北随便挑。
可所有人都没想到,高考填志愿的时候,王橹杰放弃了清北的保送名额,第一志愿,只填了重庆大学的王牌专业。
林晚知道的时候,急得找他谈了好几次:“橹杰,这是一辈子的事,清北的平台不一样,你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就毁了自己的前途。”
“阿姨,我不是冲动。”王橹杰笑着,拿出手机,给她看相册里的照片,是穆祉丞在重庆大学校园里拍的,笑着站在银杏树下,眼里满是光,“重大的这个专业,不比清北差。更重要的是,那里有我想陪的人。我答应过他,要考去重大,和他一起,我不能食言。”
林晚看着他眼里的认真,最终还是没再劝。她终于明白,这两个孩子的感情,早就刻进了骨子里,不是谁能分开的,也不是什么能动摇的。
高考那天,穆祉丞特意请了假,全程陪着王橹杰。每一场考试进考场前,他都会给少年一个拥抱,笑着说:“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我在外面等你。”
王橹杰会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等我考完,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走在校园里了,哥。”
四场考试,穆祉丞就在考场外的太阳下,站了整整两天。每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王橹杰冲出考场,第一眼就能看到站在人群里的穆祉丞,笑着朝他挥手,眼里的光,比天上的太阳还要亮。
六月底,高考成绩公布。王橹杰考了692分,全市理科前三十名。
七月中旬,重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了家里。
那天爸妈特意请了假,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全是他们两个爱吃的。饭桌上,穆爸爸举起酒杯,看着对面坐在一起的两个孩子,眼里满是笑意,还有释然:“橹杰,恭喜你,考上了理想的大学。祉丞,以后你们两个,在一个学校,要互相照顾,好好的。”
“谢谢爸。”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眼眶都红了。
林晚笑着给他们夹菜,红着眼眶说:“以后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了,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就好。家里永远是你们的后盾,不管别人说什么,爸妈都站在你们这边。”
那天晚上,吃完饭,两人去了阳台。重庆的夏夜,晚风温柔,天上的星星亮得惊人,像极了理塘的星空。
王橹杰从身后抱住穆祉丞,把下巴搁在他的颈窝,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哥,我做到了。我考来重大了,我们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穆祉丞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笑着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这个吻,没有了之前的小心翼翼,没有了偷偷摸摸的慌张,只有满心的欢喜,和得偿所愿的温柔。
“嗯,你做到了。”穆祉丞抵着他的额头,眼里满是笑意,“王橹杰,欢迎来到我的大学。”
九月,重庆大学开学。穆祉丞牵着王橹杰的手,走在校园的梧桐道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报到、领被褥、铺床,像去年王橹杰陪他一样,穆祉丞跑前跑后地帮他打理好一切。王橹杰的室友看着忙前忙后的穆祉丞,笑着调侃:“王橹杰,你哥也太靠谱了吧?对你也太好了。”
王橹杰笑着,伸手牵住了穆祉丞的手,十指相扣,举起来给室友们看,眼里满是笑意和骄傲,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我哥,是我男朋友。”
室友们瞬间愣住,随即笑着起哄,吹起了口哨。
穆祉丞的耳尖微微泛红,却没有挣开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眼里满是温柔。
他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走在阳光下,走在校园里,不用再在意别人的眼光,不用再躲躲藏藏。
傍晚,两人去了嘉陵江边。夕阳落在江面上,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王橹杰把穆祉丞揽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起他们的衣角,温柔又缠绵。
“哥,”分开的时候,王橹杰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温柔又坚定,“从少年到白头,我都会陪着你。”
穆祉丞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眼里满是星光:“好,我也是。”
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从青涩的少年心事,到藏不住的满心欢喜,走过了偷偷摸摸的甜蜜,扛过了家人反对的风雨,最终牵住了彼此的手,走到了阳光下。
人间朝暮,叶落惊秋。
他们的故事,始于年少的心动,终于岁岁年年的相守。
往后的每一个春夏秋冬,每一片星空,每一场日落,他们都会一起走下去。
这是他们的圆满,也是他们独一份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