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盛夏的重庆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只有傍晚的江风，能带来一点难得的凉意。

　　穆祉丞的高三生活被试卷和模考填得满满当当，每天早出晚归，可哪怕再忙，他也从来没落下过对王橹杰的照顾。

　　两人在同一所高中就读，穆祉丞在高三校区，王橹杰在高一校区，隔着一条校内的林荫道。每天早上，穆祉丞都会提前十分钟起床，把两人的早餐准备好，再敲开对面的房门，看着王橹杰洗漱完，一起出门。

　　王橹杰大多时候话不多，安安静静走在他身侧，路上穆祉丞放慢脚步问他学校的事，问功课跟不跟得上，有没有人找他麻烦，他都点头应声，说都好，然后把手里拧开瓶盖的矿泉水递过去，指尖偶尔会碰到穆祉丞的手指，一触即分。

　　穆祉丞只当是弟弟慢慢敞开心扉的亲近，甚至很欣慰这个刚到新家的小孩，终于把他当成了真正的家人。他没察觉，那些看似不经意的触碰，那些理所当然的照顾，全是王橹杰藏在日常里，步步为营的靠近。

　　最先被王橹杰不动声色隔开的，是那些给穆祉丞送情书的女生。

　　穆祉丞在学校向来受欢迎，几乎每天放学，都能看到有女生等在高三校区门口，红着脸把情书和礼物往他手里塞。以前穆祉丞都是礼貌拒绝，实在推不掉的，也会带回家随手放在书桌抽屉里，从来没拆开过。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没有女生敢在路上拦他了。

　　偶尔有鼓起勇气的，刚走到穆祉丞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站在身侧的王橹杰抬眼扫了一下。少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安安静静站着，却让女生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身快步走了。

　　穆祉丞没察觉这些小动作，只当是临近高考，大家都忙着收心学习，还笑着跟王橹杰调侃：“终于清净了，以前每天拒绝人都要费半天劲。”

　　王橹杰垂着眼，掩去眼底的情绪，只低低应了一声：“嗯，你可以专心复习了。”

　　他不仅隔开了那些靠近穆祉丞的女生，连穆祉丞的发小，他都要一点点拉开距离。

　　穆祉丞和张峻豪约好，每周六下午去篮球馆打球，这是他们从初中就保持的习惯。可连着三周，每次到了周六，穆祉丞都走不开。

　　第一次，是王橹杰发了烧，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拉着他的手腕，声音沙哑地喊哥。穆祉丞看着他难受的样子，哪里还有心思出门，立刻给张峻豪发了消息说不去了，在家守了他一整天，给他物理降温，喂药，熬粥。

　　他转身去厨房的时候，没看见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眼底哪里还有半分生病的脆弱。

　　第二次，是期中成绩出来，王橹杰拿着卷子站在他面前，指尖捏着试卷边缘，说好几道大题都不会，问他能不能给自己讲讲。穆祉丞看着他垂着的眼尾，心一下子就软了，又一次推掉了打球的约定，坐在书桌前，给他讲了一下午的题。

　　第三次，是穆祉丞好不容易推掉了所有事，换好了球衣拿着篮球刚要出门，王橹杰就从房间里走出来，下楼梯时脚下一崴，扶着墙倒吸了一口凉气，站都站不稳。穆祉丞只能放下篮球，跑过去扶他，拿冰袋给他冷敷，看着他肿起来的脚踝，终究还是没忍心出门。

　　连着三次被放鸽子，张峻豪终于忍不住了，在微信上给穆祉丞发了一大串语音，语气里满是调侃和疑惑。

　　“穆祉丞，你不对劲啊。以前天塌下来你都要跟我打球，现在怎么回事？三周了，次次被你弟弟绊住脚，他是给你下了什么降头啊？”

　　“不是我说，你那个弟弟，看我的眼神都不对，每次我找你，他都一副我抢了他东西的样子，冷得要死。”

　　“还有啊，你没发现吗？他看你的眼神，根本就不是弟弟看哥哥的样子。那点心思，也就你这个直男，把他当小孩子哄。”

　　穆祉丞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对面虚掩着的房门。

　　他皱了皱眉，给张峻豪回了消息，下意识地替王橹杰辩解：“你想多了，他就是刚到新家，怕生，没什么朋友，就依赖我一点。”

　　“依赖个屁！”张峻豪的语音很快就发了过来，“我弟比他小不了两岁，怎么没见他天天黏着我，连我跟朋友打球都不让？穆祉丞，你长点心吧，他都十六了，不是六岁，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心里清楚得很。”

　　穆祉丞没再回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了一点疙瘩。

　　以前他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可张峻豪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开始忍不住回想这段时间的细节。

　　王橹杰总能精准地记住他所有的喜好，甚至比他自己还要清楚。他不吃香菜，不吃太辣的东西，喝牛奶要温的，不喜欢太甜的饮料，熬夜的时候要喝一杯温水，这些他自己都没刻意在意过的小事，王橹杰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每次他和别人说话，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王橹杰总会悄无声息地站到他身边，不动声色地隔开他和旁人的距离。

　　深夜里，王橹杰会敲开他的房门，说自己做了噩梦不敢一个人睡，然后躺在他的身侧，背对着他，呼吸却一直不稳，身体总会下意识地往他这边靠，指尖偶尔会碰到他的后背。

　　以前他只当是小孩子怕黑，是弟弟对哥哥的依赖，可现在被点破，再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说不出的不对劲。

　　穆祉丞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

　　不可能的。

　　王橹杰是他弟弟，是林阿姨的儿子，是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家人。他比王橹杰大两岁，照顾他是应该的，王橹杰依赖他，也是正常的。

　　是张峻豪想多了，也是他想多了。

　　穆祉丞这样告诉自己，可心里的那点不安，却像扎了根的刺，拔不掉，时不时地就会冒出来。

　　这份不安，在周六晚上的同学聚会上，彻底被放大了。

　　穆祉丞的班级组织毕业前的聚餐，定在江边的火锅店，班里的同学都去，班长特意叮嘱他必须到场，不能缺席。穆祉丞不好推辞，答应了下来。

　　放学回家的时候，他跟王橹杰说了这件事，说晚上会晚点回来，给他留了饭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

　　王橹杰正在写作业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说：“哥，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穆祉丞愣了一下，有点为难：“是我们班的同学聚会，你都不认识，去了会很无聊的。”

　　“我不无聊，”王橹杰放下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很轻，带着点恳求，“我就在旁边坐着，不打扰你们，好不好？我一个人在家，害怕。”

　　他又拿出了那套屡试不爽的招数，穆祉丞看着他，心里的不安又冒了出来，可对上他的眼睛，终究还是心软了。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行吧，那你跟我一起去，但是不许乱说话，知道吗？”

　　王橹杰的眼睛瞬间亮了，点了点头，声音都轻快了不少：“好，谢谢哥。”

　　穆祉丞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的那点不安，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算了，就是个小孩子，能有什么事。

　　他这样想着，完全没预料到，晚上的聚会，会彻底打破他们之间维持了一年多的平静。

　　江边的火锅店很热闹，包厢里坐满了穆祉丞班里的同学，大家看到穆祉丞带了个少年过来，都好奇地问是谁。

　　穆祉丞笑着介绍：“我弟弟，王橹杰。”

　　王橹杰站在他身侧，微微颔首，没说话，挨着穆祉丞坐了下来，全程没怎么动筷子，只时不时地给穆祉丞夹菜，挑掉里面的葱姜，给他倒温水，动作自然又熟练，完全无视了包厢里其他人探究的目光。

　　聚餐的气氛很热闹，大家聊着高三的压力，聊着未来的大学，时不时地碰杯，笑声不断。穆祉丞被气氛感染，也喝了两杯啤酒，脸颊微微泛红，笑着和身边的同学聊天。

　　坐在对面的女生苏瑶，是班里的文艺委员，喜欢穆祉丞很久了，今天特意打扮过，就是想趁着毕业前的聚会，把心意说出口。

　　她看着穆祉丞笑着说话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端着酒杯走到了穆祉丞面前。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看出了她的意图，纷纷起哄。

　　穆祉丞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心里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刚要开口拒绝，身侧一直安安静静的王橹杰，突然动了。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挡在了穆祉丞身前，刚好遮住了穆祉丞，也挡住了苏瑶递过来的情书。他看着眼前的女生，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不愿意。”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下来，起哄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穆祉丞。

　　苏瑶也愣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看着王橹杰，又气又无措：“我跟穆祉丞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是我哥。”王橹杰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他要复习，要高考，没时间谈恋爱。还有，他不喜欢你，别白费功夫了。”

　　“王橹杰！”

　　穆祉丞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拉住了王橹杰的胳膊，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他从来没想过，王橹杰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这样的话，会这样直接地干涉他的事。

　　他挣开王橹杰挡在身前的身体，站起身对着苏瑶露出了歉意的笑容，语气很诚恳：“苏瑶，对不起，谢谢你的喜欢，但是我现在确实只想专心复习，没有谈恋爱的打算。很抱歉，让你难堪了。”

　　苏瑶的眼睛红了，摇了摇头，没说话，转身跑出了包厢。

　　好好的一场同学聚会，瞬间变得尴尬起来，大家面面相觑，谁都没再说话。

　　穆祉丞的脸色很难看，心里的怒意和不安交织在一起，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王橹杰，对方却像没事人一样，抬眼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带着点不容错辨的固执。

　　“哥，我只是帮你拒绝了。”

　　“我用得着你帮我吗？”穆祉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意，“王橹杰，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那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关系。”王橹杰看着他，语气很坚定，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能和别人在一起。”

　　穆祉丞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张峻豪说的话，瞬间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看着王橹杰的眼睛，那双总是安安静静的眼睛里，此刻满是他读不懂的固执和灼热，像一张网，铺天盖地地向他罩过来。

　　穆祉丞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清晰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没再说话，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和外套，对着包厢里的同学说了声“抱歉，我先走了”，转身就往外走。

　　王橹杰立刻跟了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甩不掉的影子。

　　江边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穆祉丞的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走得很快，脚步急促，心里乱成一团麻。

　　王橹杰一直跟在他身后，不管他走得多快，都能稳稳地跟上。

　　走到江边的观景台，穆祉丞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跟在身后的王橹杰，脸色冷得厉害。

　　“王橹杰，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语气里满是怒意和失望。

　　王橹杰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垂着眼看着他，晚风掀起他的衣角，少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眼底藏着翻涌的情绪。

　　“我不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很低，“我只是不想你和别人在一起。”

　　“我跟谁在一起，那是我的自由！”穆祉丞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胸口剧烈起伏着，“你是我弟弟，你凭什么干涉我的事？凭什么在我的同学面前，说那些话？你有没有想过，我有多难堪？”

　　“我不想让别人靠近你。”王橹杰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瞬间拉近，他微微俯身，呼吸落在穆祉丞的脸上，带着灼热的温度，“哥，你只能是我的。”

　　穆祉丞的身体猛地僵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栏杆上，退无可退。

　　他看着眼前的王橹杰，看着他眼里的灼热和固执，心里的慌乱达到了顶峰。

　　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张峻豪说的是对的。

　　王橹杰对他的感情，根本就不是弟弟对哥哥的依赖。

　　是禁忌的、越界的、他从来都不敢想的心思。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让他浑身发冷。

　　他是直男，他喜欢女生，他一直把王橹杰当成亲弟弟一样照顾，当成家人。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掏心掏肺照顾的弟弟，会对他抱着这样的心思。

　　“你……”穆祉丞的声音都在发抖，看着王橹杰，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抗拒，“王橹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是你哥！我们是兄弟！”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王橹杰打断他的话，语气很坚定，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把他圈在了栏杆和自己之间，“我们不是亲兄弟，从来都不是。”

　　“法律上我们是！在爸妈眼里我们也是！”穆祉丞的声音带着点崩溃，伸手推开他，“王橹杰，你清醒一点！这种想法是错的！你不能有这种想法！”

　　王橹杰被他推开，却没有后退，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受伤，还有着不容置疑的固执。

　　“我没错。”

　　“我喜欢你，穆祉丞。”

　　“从第一次在玄关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喊他的全名，第一次，把藏在心底一年多的秘密，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

　　晚风卷着江面上的水汽，吹在两个人身上，空气里满是凝滞和尴尬。

　　穆祉丞看着他，浑身都在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抗拒和慌乱。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想要骂他，想要让他打消这个念头，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猛地推开挡在他面前的王橹杰，转身就跑，像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王橹杰站在原地，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他知道，他把一切都摊开了，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他藏了这么久的秘密，终于还是暴露了。

　　可他不后悔。

　　与其看着穆祉丞被别人靠近，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他宁愿把一切都摊开，哪怕被他讨厌，被他抗拒，他也要让他知道，他的心意。

　　穆祉丞，只能是他的。

　　从来都是。

沉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