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月的重庆浸在连绵的梅雨季里，空气里裹着化不开的潮湿水汽，连半山腰别墅区的香樟树叶，都垂着沉甸甸的水珠。

　　穆家别墅的玄关处，穆祉丞靠在鞋柜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把手。他刚结束篮球训练，额前的碎发还带着点湿意，白色T恤的领口沾了点汗渍，178cm的身形在同龄人里已经足够出挑，整个人透着少年人清爽又蓬勃的温和气场。

　　玄关的门被推开时，他下意识地站直身体，脸上牵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最先走进来的是他的父亲穆明，身后跟着一位气质温婉的女士，是父亲即将领证的再婚对象，林晚。而林晚的身侧，跟着一个少年。

　　那就是王橹杰。

　　少年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小半张清瘦的脸，下颌线利落干净，肤色冷白，在昏暗的玄关里白得近乎晃眼。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指尖紧紧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泛着淡淡的白，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和拘谨。

　　穆祉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刚要开口打招呼，少年便抬了抬脚，走进玄关，摘下了头上的帽子。

　　穆祉丞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有点意外。

　　眼前这个比他小两岁、刚上高一的少年，站直身体时，竟然比他还要高出小半个头，肩线已经隐隐有了成年男性的轮廓，宽肩窄腰，只是因为习惯性地含着点背、垂着眼，才收敛了身形的压迫感，看着像个怕生的孩子。

　　穆祉丞很快收回了意外的神色，先对着林晚弯了弯腰，声音清润好听，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林阿姨好。”

　　林晚脸上露出一点受宠若惊的笑意，连忙摆手：“哎，祉丞你好，别这么客气。”说着，她轻轻拉了拉身边少年的胳膊，声音放软了些，“橹杰，快叫人，这是穆叔叔，这是……祉丞哥哥。”

　　王橹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终于露出了完整的脸。眉眼生得极好看，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却因为下垂的眼睫冲淡了那点凌厉，只剩下清冷和疏离。他的目光先扫过穆明，极轻地喊了一声“穆叔叔”，然后才落在穆祉丞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王橹杰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眼前的少年站在暖黄的灯光下，眉眼舒展，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干净又坦荡，像盛夏里穿过树荫的阳光，暖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却又忍不住想要追逐。哪怕自己比他高出一些，可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时，还是莫名地生出了一点想要收敛锋芒的心思。

　　他攥着拉杆的手更紧了些，喉咙发紧，半天只憋出了两个字，声音很低，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哥哥。”

　　穆祉丞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接他手里的登机箱，指尖刚碰到拉杆，就被王橹杰下意识地往回带了一下。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王橹杰的声音依旧很低，垂着眼避开他的目光，耳根悄悄泛起了一点红。他不习惯别人的触碰，更何况是这个刚见面、却让他心跳失控的人。

　　穆祉丞的手顿在半空，也不尴尬，顺势收回手，笑着指了指楼梯口：“行，那跟我上来吧，你的房间收拾好了，在我对面，看看缺什么直接跟我说。”

　　他转身往二楼走，脚步轻快，白色T恤勾勒出挺拔的肩背线条。

　　王橹杰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的背影上，一步一步，踩在铺着浅棕色木地板的走廊上，像踩在了自己失控的心跳上。

　　穆祉丞推开走廊右侧的一扇门，侧身让他进去：“看看喜不喜欢，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或者缺什么东西，不用客气。”

　　王橹杰走进房间。

　　房间很大，朝南的落地窗正对着院子里的香樟树，采光极好。里面的家具都是全新的，书桌上摆好了崭新的文具，衣柜里甚至提前挂了几套当季的衣服，床单被罩是浅灰色的，干净又舒服，处处都透着用心。

　　他不用想也知道，这些都是穆祉丞准备的。穆叔叔常年在外忙工作，林晚刚过来，不可能这么快就把一个高一男生的房间，安排得这么妥帖细致。

　　“谢谢。”王橹杰的声音依旧很轻，微微低着头，因为身高的缘故，哪怕垂着眼，也能清晰地看到穆祉丞发顶的软发。

　　“跟我客气什么。”穆祉丞笑着抬手，习惯性地想揉一揉弟弟的头发，胳膊抬到一半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少年比自己还高，他只能微微踮了踮脚，指尖才刚碰到王橹杰的发顶。

　　王橹杰的身体瞬间绷紧，头皮传来一阵发麻的触感，顺着脊椎一路往下，窜到四肢百骸。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屈膝，放低了身高，方便穆祉丞的动作，耳根的红意蔓延到了下颌。

　　穆祉丞被他这个下意识的动作逗笑了，指尖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语气更软了些：“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住在一起，不用这么拘谨。我比你大两岁，你就把我当亲哥，有什么事，受了什么委屈，都可以跟我说。”

　　一家人。

　　亲哥。

　　这两个词落在王橹杰的耳朵里，莫名的，让他心里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怕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疯狂加速的心跳。

　　穆祉丞也没有再多说，怕给他太多压力，只叮嘱了一句“收拾累了就下来喝水，晚饭很快就好”，便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王橹杰走到窗边，伸手拉开窗帘，透过玻璃，能看到楼下院子里，穆祉丞正陪着穆叔叔和林晚说话，嘴角一直带着笑意，眉眼弯弯的，整个人都发着光。

　　他就那样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他从小就跟着妈妈一起生活，父母离婚早，他早就习惯了安静的、只有两个人的日子，也习惯了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跟人亲近。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突然住进一个陌生的房子里，多了一个陌生的爸爸，还有一个……名义上的哥哥。

　　更没有想过，这个哥哥，会是这样的。

　　温柔，干净，坦荡，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灰暗又安静的世界里。

　　那天晚上的晚饭，气氛很融洽。穆明和林晚聊着未来的规划，穆祉丞时不时地搭两句话，偶尔会转动转盘，把王橹杰多看了两眼的菜转到他面前，记得他刚刚吃饭时避开了葱姜，夹到他碗里的菜，都挑得干干净净。

　　王橹杰默默地吃着碗里的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有点发慌。

　　他长到十六岁，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细致地照顾过。

　　妈妈要工作，很忙，很多时候都是他自己照顾自己。他习惯了自己扛下所有事，习惯了不麻烦别人，也习惯了没有人在意他的喜好。

　　可穆祉丞，只跟他相处了几个小时，就记住了他不吃葱姜。

　　吃完饭，穆祉丞去厨房洗水果，王橹杰犹豫了很久，还是跟了进去。

　　厨房的灯很亮，穆祉丞站在水槽边，低着头洗草莓，指尖被冷水泡得微微发红。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下颌线利落，连低头的动作都透着温柔。

　　王橹杰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185cm的身形站在门口，几乎挡住了大半的光线，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穆祉丞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进来了？马上就洗好了，等下出去吃。”

　　“我帮你。”王橹杰往前走了两步，宽阔的肩膀几乎把穆祉丞圈在了水槽和他之间，伸手想去拿盘子。

　　穆祉丞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连忙拦住他，把洗好的草莓装进盘子里，递到他手里：“不用不用，这点小事，我来就行。你是弟弟，哪有让弟弟干活的道理。”

　　弟弟。

　　又是这个称呼。

　　王橹杰接过盘子，指尖碰到冰凉的瓷盘，心里却莫名的有点闷。他垂眼看着穆祉丞，因为距离很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纤长的睫毛，看到他眼底的笑意，声音很低：“你一直都这么照顾别人吗？”

　　穆祉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又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一次，王橹杰很自觉地微微低头，方便他的动作。

　　“你是我弟弟啊，我不照顾你照顾谁？”

　　王橹杰的头发被他揉得有点乱，头皮传来的触感，让他的心跳瞬间快得不像话。他抱着盘子，没再说话，转身快步走出了厨房，像在落荒而逃。

　　穆祉丞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还是个怕生的小孩子啊。

　　他心里这样想着，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个被他当成小孩子、当成亲弟弟照顾的少年，心里已经埋下了一颗不该有的种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梅雨季结束，重庆迎来了最热的盛夏。

　　王橹杰渐渐适应了这个新家，也适应了身边有穆祉丞的日子。

　　他依旧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却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拘谨。他会在穆祉丞放学回家前，提前给他冰好常喝的矿泉水；会在穆祉丞熬夜写高三卷子时，默默给他热一杯温牛奶，放在书桌边不打扰他；会在穆祉丞打篮球崴了脚时，第一时间拿着医药箱冲过去，不由分说地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伤口，垂着的眼睫里，藏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和怒意。

　　穆祉丞只当他是慢慢敞开心扉，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家人，心里很是欣慰，对他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

　　他会每天早上准时敲王橹杰的房门叫他起床，看着他吃完早餐才一起出门；会在王橹杰被高中的数理化难题困住时，放下自己的复习资料，坐在他身边耐心地讲题，一遍又一遍，从来不会不耐烦；会在下雨天，撑着伞等在王橹杰的学校门口，哪怕王橹杰比他高，也固执地把伞大半都倾在他身上，自己半边肩膀淋得湿透；会在王橹杰被班里几个男生堵在走廊调侃“拖油瓶”时，二话不说冲过去，把比自己还高的少年护在身后，平日里总是温和的眼睛冷得吓人，把那几个男生说得哑口无言，连连道歉。

　　那是王橹杰第一次看到穆祉丞生气。

　　平时总是温和笑着的人，冷下脸来，气场依旧很强，挡在他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堵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墙。

　　哪怕他的身高，足以把穆祉丞护在身后。

　　回去的路上，穆祉丞牵着他的手腕，走得很快，语气里带着点怒意，更多的却是心疼：“以后有人欺负你，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憋着，听见没有？我是你哥，我会护着你。”

　　王橹杰被他牵着，手腕上是他温热的掌心，一路走，一路听着他的话，心里像被灌满了滚烫的热水，暖得眼眶都有点发热。

　　他停下脚步，微微用力，把往前走的穆祉丞拉了回来。

　　穆祉丞愣了一下，回头看他，眉头微微皱着：“怎么了？”

　　夕阳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王橹杰比他高出小半头，微微垂着眼，就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疑惑和担忧。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心里有个疯狂的念头，快要冲破喉咙。

　　他想说，我不想当你弟弟。

　　我不想你只把我当弟弟。

　　可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没什么。谢谢你，哥。”

　　穆祉丞松了口气，笑着又揉了揉他的头发：“跟我还谢什么。走了，回家，给你做你爱吃的番茄牛腩。”

　　他重新牵起王橹杰的手腕，转身继续往前走。

　　王橹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自己被他牵着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穆祉丞的感情，早就超出了弟弟对哥哥的依赖。

　　是喜欢。

　　是隐秘的、禁忌的、见不得光的喜欢。

　　他知道这不对。

　　他们是法律上的兄弟，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家人，穆祉丞是纯直男，是把他当成亲弟弟疼的人，他不该有这样的心思。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总是追着穆祉丞的身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总是在穆祉丞靠近的时候疯狂加速；控制不住自己的占有欲，看到穆祉丞对别人笑，看到有女生给穆祉丞送情书送水，心里就像被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着，疼得厉害。

　　穆祉丞是高三的学长，成绩好，长得好，篮球打得好，性格又温柔，在学校里是风云人物，身边从来都不缺追求者。

　　王橹杰经常在放学的时候，看到有女生红着脸拦住穆祉丞，把情书和礼物塞到他手里。而穆祉丞总是会笑着拒绝，礼貌又疏离，可哪怕是这样，也还是会让王橹杰的心里，泛起铺天盖地的酸涩。

　　他只能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像一个局外人。

　　他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把这份疯狂的喜欢，死死地压在心底，藏在每一次的“哥”里，藏在每一次默默的照顾里，藏在每一个深夜里，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穆祉丞。

　　他怕一旦说出口，连现在这样，能站在他身边，当他弟弟的资格，都没有了。

　　可他不知道，有些情绪，是藏不住的。

　　就像纸永远包不住火，就像他看向穆祉丞时，眼里藏不住的偏执和爱意，总有一天，会暴露在阳光下。

　　会打破他们之间，那道看似牢不可破的，名为“兄弟”的界线。

沉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