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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青萍

误入寒门深似海

大理寺后院的雨,下得绵密而无声。

宋枝寒站在檐下,看着雨水顺着青瓦连成线,砸在阶前的青石板上。半个时辰前,那桩牵扯了半个朝堂的“江南赈灾银失踪案”,终于以户部侍郎畏罪自尽、结案陈词被内廷司盖章批红而告终。

所有人都说,宋大人这一局,赢得漂亮。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竟能在三品大员的倾轧中全身而退,甚至反将一军,连当朝首辅都对他青眼有加。

可只有宋枝寒自己知道,这案子结得太“干净”了。

干净得就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硬生生抹去了所有可能指向更深处的线索。

“发什么呆呢?”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宋枝寒没有回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没有撑伞,只是微微侧身,任由檐下飘落的细雨沾湿了青色的官服。

夏芝撑着一把油纸伞,从回廊的阴影中缓缓走出。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月白窄袖衫,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沉闷衙门格格不入的清冷与鲜活。

她走到宋枝寒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阶前那盆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青萍。

“案子结了,你反倒连个笑脸都没有。”夏芝用伞柄轻轻拨弄了一下那盆青萍,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怎么,首辅大人的嘉奖令还没捂热,你就开始琢磨怎么谢恩了?”

“我在想,那户部侍郎死前,为何要在狱中的墙上画一幅画。”宋枝寒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一幅枯木逢春图。”夏芝替他说了出来,随后轻笑一声,“满朝文武都说那是他畏罪自尽前,对生之留恋的悔过。怎么,宋大人觉得不是?”

宋枝寒转过头,看向夏芝。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漫天星辰,又像是能看穿这世间所有的伪装。

“枯木逢春,画工极好,但墨色太新了。”宋枝寒的目光落在夏芝握着伞柄的手上,那是一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他若是真有悔过之心,又怎会连自己的发妻儿女都护不住?那幅画,不是画给圣上看的,是画给某个特定的人看的。”

夏芝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她微微倾身,凑近了宋枝寒几分。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宋枝寒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像是雨后松针般的冷香。

“所以,你觉得有人在借他的死,传递消息。”夏芝的声音压得极低,吐气如兰。

“风已经起了。”宋枝寒看着她,目光深邃,“只是不知道,这风,最终会把谁吹下悬崖。”

夏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她忽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了宋之涵肩头沾着的一片落叶。

“管它把谁吹下去。”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笃定,“只要别把你我吹散了就行。”

宋枝寒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他看着夏芝那双毫不避讳的眼睛,忽然觉得,这朝堂之上、寒门之中的无尽深渊,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猛地刮过,吹得廊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那个负责打扫偏廊的老杂役,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他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剪刀,正对着那盆被夏之拨弄过的青萍,静静地站着。枝寒的目光越过夏芝的肩膀,看向庭院深处。

而在老杂役的脚边,那片被风吹落的青萍叶片,正随着水洼里的涟漪,缓缓漂向了一个极其隐秘的排水口。

那个排水口,直通大理寺地下的暗牢。

宋枝寒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原来,真正的局,才刚刚在这不起眼的青萍之末,悄然掀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