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寒气裹着泥土腥味往骨头缝里钻,宋枝寒攥着玉佩的手指泛起青白,指腹摩挲着玉上那道细微的裂痕——那是夏芝第一次戴它时不小心磕的,他当时还笑她毛手毛脚。可现在,这道裂痕像条狰狞的疤,横亘在他和过去之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玄色长袍沾着泥水,袖口还留着被管家推搡时的褶皱,头发散了大半,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这样的模样,倒像个被休弃后疯癫的落魄书生,全没了刚才那股“锋利如刀”的狠劲。
“呵,”他轻笑一声,将玉佩贴身收进怀里,那点温凉的触感像根针,扎得他心头一颤,“装疯卖傻,倒也合适。”他整理了下衣袍,将散乱的头发随意绾了绾,又特意把脸上那点“愤恨”的神色压了压,换上一副惶恐又带着点卑微的神情——就像那些在街角讨饭的乞儿,既怕人又盼着人施舍。远处传来马蹄声,夹杂着巡夜衙役的呵斥声。宋枝寒立刻矮了矮身子,缩在墙角的阴影里,眼睛却透过指缝死死盯着巷口。一队打着灯笼的官兵走过,灯笼的光扫过他脚边的泥水,他连呼吸都屏住了。等那队人走远,他才缓缓直起身,眼里的惶恐瞬间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夏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等着,我这就来‘救’你。”他转身走向巷子深处,脚步轻快得不像个刚受过辱的人。转过一个弯,他忽然停住,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丢给蹲在墙角烤火的小乞丐:“小兄弟,帮我个忙。”小乞丐被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他,立刻咧嘴笑了:“爷,啥忙?只要不犯法,我啥都干!”宋枝寒蹲下身,凑到小乞丐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小乞丐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成!爷,您可真够狠的!”宋枝寒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勾起一抹笑——那不是笑,是野兽露出獠牙前的假面。“走吧,”他对小乞丐说,“带我去‘她’现在住的地方。”
小乞丐蹦起来,领着他往城西的烟花巷走去。宋枝寒走在后面,看着小乞丐蹦蹦跳跳的背影,忽然想起夏芝小时候也是这样,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喊他“枝寒哥哥”。可现在,他要去见的,是那个“卖了”他的女人。巷子里的灯笼红得刺眼,脂粉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小乞丐指了指最里面那间挂着“醉仙楼”牌子的屋子:“爷,就是这儿,里头住着个叫‘芝儿’的姑娘,听说是刚被卖进来的。”宋枝寒点了点头,从怀里又摸出块碎银子,塞给小乞丐:“你回去吧,别让人知道你见过我。”小乞丐接过银子,一溜烟跑没影了。宋枝寒站在“醉仙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他抬手整理了下衣领,又摸了摸脸上那副“惶恐”的表情,确认无误后,才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扑面而来。一个穿着粉衣的姑娘扭着腰肢迎上来,娇滴滴地问:“这位公子,是找人还是找乐子呀?”宋枝寒垂下眼帘,声音带着点颤抖:“我……我找夏芝儿姑娘。”“夏芝?”粉衣姑娘挑了挑眉,“公子您可找对地方了,芝儿姑娘可是咱们这儿的头牌,您得有银子才行哦。”她领着宋枝寒穿过一条挂满红灯笼的走廊,来到一间挂着“芝香阁”牌子的屋子前,敲了敲门:“夏芝,有客人来看你了。”屋里传来一声冷淡的“进来”。粉衣姑娘推开门,冲宋枝寒眨了眨眼:“公子,您慢慢聊,有事儿叫我。”
宋枝寒走进屋子,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了。屋里点着盏青纱灯,灯光昏黄。一个穿着月白长裙的女人坐在窗前,背对着他,手里拿着支玉簪,正在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耸着,像只受了惊的兔子。宋枝寒站在原地,喉咙发紧。他想喊她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宋枝寒的心猛地一沉。那张脸,确实是夏芝的脸,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一点他熟悉的影子。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冷漠,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他狼狈的样子,带着点嘲讽的笑意。
那张脸,确实是夏芝的脸,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一点他熟悉的影子。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冷漠,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他狼狈的样子,带着点嘲讽的笑意。“这位公子,”夏芝开口了,声音清冷得像冰,“我们认识吗?”宋枝寒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清醒过来。他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傻子:“夏芝,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宋枝寒啊。”夏芝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宋枝寒?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被我卖了的书生,对吧?”她的笑声像银铃,却扎得宋枝寒心口生疼。“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芝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冰凉:“宋公子,你现在这样子,可真狼狈啊。”她的手指滑过他的脸颊,停在他的下巴上,用力捏了捏:“你说,我要是现在叫人把你赶出去,你会不会哭?”宋枝寒看着她,忽然抓住了她的手,紧紧攥在手里:“夏芝,你别装了。”夏芝皱了皱眉,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死死的:“宋枝寒,你干什么?放手!”“我不放,”宋枝寒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你在装,我知道你没变,你还是那个夏芝。”夏芝的脸色变了变,眼里的冷漠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的一点慌乱:“你……你胡说什么?我早就不是那个夏芝了,我现在是醉仙楼的夏芝姑娘,你要是再不放手,我就叫人了!”
“你叫啊,”宋枝寒笑了,笑得眼里泛起泪光,“你叫人来,看他们信你还是信我。”他抓着她的手,把她拉到窗前,指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夏芝,你看,天还没亮,我们还有时间。”夏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外面的夜空果然还是一片漆黑,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宋枝寒,”她低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想……”宋枝寒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我想带你走。”夏芝愣住了,眼里的慌乱更浓了:“带你走?你凭什么带我走?我可是被卖进来的,你有银子赎我吗?”宋枝寒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放在她手里:“这个,够不够?”夏芝看着手里的玉佩,手指微微颤抖。她抬头看着宋枝寒,眼里满是复杂的神色:“你……你还留着它?”“当然,”宋枝寒笑着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也是你第一次戴它时磕的,我怎么会扔?”夏芝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滴在玉佩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宋枝寒,你傻不傻?你明知道我是个骗子,你还来招惹我?”
宋枝寒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她哭时那样:“没关系,夏芝,没关系,我来了,我带你走。”窗外的风还在吹,带着点雨后的寒气,可屋里的两个人,却像在火炉旁一样,暖得发烫。宋枝寒低头看着怀里的夏芝,嘴角勾起一抹笑——那不是假面,是真心的笑。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又绑在了一起。
屋内那盏青纱灯的火苗,毫无征兆地剧烈晃动了一下。这不是风——这扇窗明明关的严严实实。这是杀气。宋枝寒迅速回头,眼神凌厉地扫向夏芝,用口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有人?”夏芝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剧烈收缩。她不是害怕,而是绝望。她颤抖着手指向床榻方向,那里挂着厚重的帷幔。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阴恻恻的笑声从帷幔后传了出来。
“啧啧啧,真是感天动地啊。”随着话音落下,一个身穿锦袍、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手里盘着两颗铁胆,正是夏家的赵管家。宋枝寒的心猛地一沉,身体瞬间挡在夏芝身前,挡住了赵管家那双贪婪的眼睛。“赵……赵叔?”夏芝惊恐地后退,声音都在发抖。“别叫得这么亲热,”赵管家冷笑一声,目光在宋枝寒和夏芝之间来回扫视,“我可担不起。宋公子,没想到啊,你这只丧家之犬,居然还真找来了。”
宋枝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运转。后窗是死路,门被堵死,这屋里没有武器。“你听到了多少?”宋枝寒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多少?”赵管家夸张地摊开手,“从你说‘我想带你走’开始,我就在听了。不得不说,宋公子这番深情告白,听得我都要落泪了。”他一步步逼近,身后的两名黑衣打手也跟着踏进门内,杀气腾腾。“既然听到了,那就没活口了。”赵管家的眼神瞬间变得阴毒,“老爷交代了,这丫头要是不肯听话,就直接处理掉。至于你,宋枝寒,既然送上门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宋枝寒腿一软,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刚才那一出“复写纸”的戏码,纯属他情急之下的虚张声势。那张纸根本不是什么罪证,只是他袖子里一张随手掏出的草稿。但他赌赢了。赵管家怕死,不敢拿身家性命去验证真假。“枝寒……”夏芝扑过来抱住他,身体还在剧烈颤抖,但她的声音却透着一股异样的冷静,“他……他真的走了?”宋枝寒拍着她的背,压低声音:“暂时走了。但这地方不能久留,赵管家反应过来只要稍微一查,就知道我在骗他。我们必须马上走。”
“不。”夏芝忽然推开了他。宋枝寒一愣,看着眼前这个泪痕未干的女人。只见她站起身,走到那盏摇曳的青纱灯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灯芯。“怎么了?”宋枝寒警觉地站了起来。夏芝转过身,看着他,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那双平日里看似温顺的眼睛里,此刻竟闪烁着令宋枝寒都感到陌生的光芒。“既然他怕,那就让他怕个够。”夏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宋枝寒,你以为你刚才是在救我?不,你是在救你自己。”宋枝寒皱眉:“你什么意思?”
夏芝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床榻边,伸手在床头那块看似结实的木板上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轻响。宋枝寒瞳孔骤缩——那块木板竟然翻转开来,露出了里面一个暗格。暗格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厚厚一叠纸张,还有一方沾着暗红色印泥的官印。“这是……”宋枝寒的心跳陡然加速。“这是赵管家和城南赌坊往来的账本底册,还有他私刻的假印信。”夏芝拿起那叠纸,随手翻了翻,眼神冰冷,“你以为我是被逼卖身的?不,是我自己要进来的。因为只有在这里,在这个赵管家以为掌控了一切的地方,我才能拿到这些东西。”宋枝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混杂着震惊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演了一个楚楚可怜的受害者,骗过了赵管家,甚至……也骗过了他。“那你刚才的害怕……”宋枝寒指了指刚才她发抖的手。“演技不好,怎么能骗过那只老狐狸?”夏芝看着他,眼中的冰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柔情,“除了看到你那一刻是真的害怕……怕你冲动之下丢了性命。”宋枝寒看着她,喉咙发紧。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早已不是他记忆中那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妹妹了。她是一朵带刺的玫瑰,美艳,却能在荆棘中开出花来。“所以,”夏芝将那叠账本塞进宋枝寒怀里,指尖触碰到他滚烫的胸膛,“你刚才那出‘复写纸’的戏,虽然烂透了,但好在唬住了人。现在,真正的底牌在我手里。”她凑近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边,轻声道:“宋枝寒,我们不用翻墙逃跑了。我们要大摇大摆地走出去。拿着这个,赵管家不敢拦我们,甚至……他得求着我们放过他。”
宋枝寒紧紧攥着手里的账本,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看着夏芝,忽然笑了,笑得畅快淋漓。“好。”他将账本收好,伸出手,紧紧握住夏芝的手,“那我们就大摇大摆地走。”“这一次,”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锋利如刀,“换我来配合你。”窗外的风似乎停了。屋内的灯芯“啪”地爆了一个灯花。
这一局,他们夫妻同心,其利断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