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这天没下雨，阳光透过老桃树的新叶，在画室的青砖地上筛出细碎的光斑。沈倦坐在画案前，指尖捏着枚银针，正往那方惊蛰帕上绣最后几笔——鹰化为鸠的纹样已近完工，鸠鸟的尾羽沾着片桃花瓣，针脚比前两候细密了不知多少。

案头的青瓷碗里，浸着那支桃花簪。苏晚晴借给他时说“照着画”，他却总在绣帕子时拿出来摩挲，银铃内侧的“晚”字被指腹磨得发亮，和他刻在节气图扉页的“倦”字遥遥相对，像两句藏了半生的诗。

“咔哒”一声，画室的木门被推开。苏晚晴拎着个竹篮走进来，篮里飘出艾草的清香，她今天穿了件月白的布衫，领口别着朵新鲜的蔷薇，比上次那支玉簪更添了几分活色。

“谷雨要吃青团，”她把竹篮往案上一放，眼睛先瞟向画案上的帕子，“绣完了？”

沈倦手忙脚乱地把帕子往宣纸下藏，指尖却被银针扎了下，血珠像颗小红豆，滴在鸠鸟的翅膀上。“快、快了。”他耳尖发烫，慌忙去拿帕子擦，却被她按住手。

“别动。”苏晚晴从绣袋里摸出块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他指腹上，指尖划过他掌心时，突然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那支桃花簪，被他攥在手里，银铃硌着她的指尖。

她的脸倏地红了，抽回手时带倒了案头的青瓷碗，玉簪“当啷”一声滚落在地，簪尾的银铃撞在青砖上，响得格外清亮。

沈倦弯腰去捡，却和同时俯身的她撞了个满怀。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发间的蔷薇香混着艾草味钻进鼻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像要从布衫里蹦出来。

“对、对不起。”苏晚晴猛地后退，撞在身后的书架上，架上的线装书哗啦啦掉下来，正好砸在她脚边——是本《岁时广记》，翻开的那页正好印着惊蛰三候的注解，旁边还粘着片干枯的桃花瓣，看模样，竟和他小时候从老桃树上摘的那朵一模一样。

“这书……”沈倦捡起书，指尖抚过那片桃花瓣，突然想起什么，转身从画室最深处的柜子里翻出个铁皮盒，里面躺着块泛黄的绢帕，上面绣着半段雷纹，和苏晚晴那方竟是同一块料子。

“这是我娘留下的。”他声音发颤，把两块帕子拼在一起，雷纹、桃花、仓庚、鸠鸟……严丝合缝，像从来没分开过，“她说当年和我爹定亲，两人各绣半块惊蛰帕，说好等凑齐三候就成亲，结果我爹去修古桥时出了意外……”

苏晚晴的眼眶红了。祖母也说过，她的帕子原是一对，另一半跟着祖父去了远方，祖父是个修桥的工匠，走那年也是谷雨，手里还攥着片桃花瓣。

“所以你总画古建筑纹样……”她声音哽咽，“是想找和祖父有关的痕迹？”

沈倦点头，把那支桃花簪重新别回她发间，银铃轻响，像在应和三十年前的约定。“我爹的工具盒里，有支没刻完的木簪，和你这支玉簪一模一样。”他指尖拂过簪尾的“晚”字，“他说要刻给心上人，还说等桥修好了，就带她来看老桃树开花。”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拼合的帕子上，两朵桃花在光里重叠，像两个迟到了三十年的春天。苏晚晴抬手抚过帕上的鸠鸟，忽然笑了，眼里的泪混着光，亮得像当年祖父修的那座桥，桥下的春水映着桃花，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座桥，”她轻声说，“我知道在哪。祖母说过，城郊的望溪桥，栏杆上刻着桃花纹，是她和祖父定情的地方。”

沈倦握住她的手，指腹的创可贴蹭着她的掌心，带着点微麻的痒。“那明天去看看？”他声音温柔得像谷雨的风，“带着这方帕子，带着你的桃花簪。”

她点头，发间的银铃又响了，这次混着他胸腔里的心跳，和窗外老桃树上的鸟鸣，织成段软乎乎的调子。画室的节气图摊在一旁，惊蛰那页终于画满了——画里有撑伞的姑娘，衔柳的仓庚，还有两只依偎的鸠鸟，鸟喙碰着同一片桃花瓣，像在说，你看，失散的总会重逢，迟到的春天，终究会落在彼此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