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的雨停在暮色漫进画室时。苏晚晴捏着那张速写，指尖反复划过画里自己发间的桃花簪，银铃垂在耳畔，晃出细碎的响，像在应和她乱得不成章法的心跳。

“这玉簪……”她抬眼时，撞进沈倦含笑的目光里，他刚去擦了把脸，额发湿漉漉地搭着，侧脸的线条在青瓷灯的光晕里柔和了许多，“是我祖母传下来的，说惊蛰戴桃花簪，能引来整年的好运气。”

沈倦的视线落在她发间，喉结轻轻动了动：“那它很灵。”

她没接话，只是把速写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随身的绣袋里。绣袋是浅青色的，上面绣着几株刚冒头的春笋，针脚细密，是她昨晚特意挑的料子。“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个忙。”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个木盒，打开时，里面躺着块半旧的绢帕，上面绣着残损的惊蛰纹样，“这是从祖母的嫁妆里找出来的，缺了半段，我想补全它。”

绢帕上的纹样是传统的“雷出地奋”，半空中的雷纹戛然而止，像被谁硬生生扯断了线。沈倦的指尖拂过那些磨损的针脚，忽然想起古籍里说的，旧时女子绣惊蛰帕，多是为心上人祈愿，雷纹不断，情意不绝。

“缺的是‘桃始华’。”他轻声说，取过案头的宣纸，提笔蘸了墨，寥寥几笔就勾勒出半开的桃花，恰好接在雷纹尽头，“惊蛰三候，一候桃始华，二候仓庚鸣，三候鹰化为鸠。这帕子原是想绣全三候的。”

苏晚晴看着他落笔的弧度，忽然发现他握笔的指节上，有块浅淡的疤痕，像被什么锐器划的。“这疤……”

“小时候爬老桃树摔的。”他笑了笑，放下笔，“就是画室窗外那棵。当时想摘最早开的桃花给我娘，结果脚下一滑，被树枝划了道口子。”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祖母说过，她的桃花簪，当年就是别在块绣着桃花的绢帕上，那帕子后来不知所踪，只留下这支簪。

暮色渐浓时，沈倦留她吃晚饭。画室的小厨房飘出米粥的香气，他系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搅粥，背影竟比画里的山水还顺眼。苏晚晴靠在门框上看，忽然发现他围裙的口袋里，露出半截碳条，想必是画画时随手塞的。

“你总把碳条带在身上？”

“嗯，怕灵感突然来。”他回头时，粥勺上的热气扑了满脸，“就像那天在修复室，看到你踮脚够书的样子，突然就想画下来。”

她的脸腾地红了，转身去摆碗筷，指尖碰到青花碗沿时，才发现碗底竟印着小小的桃花纹。

饭后雨又下了起来，这次夹着些雪子，打在窗上沙沙响。沈倦送她到巷口，手里提着盏马灯，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走到老槐树下时，她忽然停下，从绣袋里拿出样东西递给他——是块新绣的帕子，上面补全了那半段“桃始华”，桃花旁边，多了只振翅的仓庚鸟。

“三候还差一候。”她的声音轻得像雨丝。

“我来补。”沈倦接过帕子，指尖触到她绣的鸟喙，针脚带着点笨拙的认真，“等鹰化为鸠那天，我绣好给你。”

她抬头看他，马灯的光落在他眼里，像盛着揉碎的星子。“仓庚鸣，是说春天的信使来了。”她轻声说，抬手把发间的桃花簪取下来，塞进他手心，“这个……借你用用，补纹样时好照着画。”

银铃在他掌心轻轻晃了晃，像句没说出口的话。

沈倦攥紧那支簪，看着她撑伞走进雨幕，浅碧色的身影渐渐融进巷尾的灯火里。他低头看掌心的簪，忽然发现簪尾的银铃内侧，刻着个极小的“晚”字，和他画室里那本节气图的扉页上，他偷偷刻的“倦”字，像对失散多年的孪生兄弟。

雨还在下，可沈倦觉得，画室窗外那棵老桃树的花苞，怕是要被这藏不住的暖意催得连夜绽开了。而他那本空了二十三年的惊蛰页，终于有了要画满的模样——画里该有撑伞的姑娘，发间的桃花，还有两只依偎在桃花枝上的仓庚鸟，一只振翅欲飞，一只衔着刚抽芽的柳条，像在说，别急，剩下的故事，我们慢慢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