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入秋的雨，带着一股子浸骨的凉。西泠印社的木门被风拍得吱呀响，我正蹲在柜台后，用放大镜盯着一块巴掌大的骨牌发呆。

　　骨牌是昨儿个清早，一个裹着藏青色对襟褂子的老货郎送来的。那人佝偻着背，手里攥着根油光锃亮的烟杆，放下骨牌时，枯瘦的手指抖得厉害，只撂下一句“此物牵连着长白山的旧事，吴小爷收好了”，便一头扎进雨雾里，连定金都没要。

　　骨牌非金非玉，泛着淡淡的乳白，凑近了闻，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正面刻着一只昂首的九尾狐，狐眼嵌着两颗细碎的黑曜石，盯着人看时，竟像是活物一般。背面则是一串扭曲的纹路，既不是商周的金文，也不是秦汉的小篆，反倒和我在张家古楼里见过的那些族纹，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小天真，你又对着破烂玩意儿出神呢？”胖子的大嗓门从门口钻进来，带着一身的雨腥气。他甩了甩头上的水珠，反手带上木门，几步凑到我身边，伸手就要去摸骨牌。

　　我抬手拍开他的爪子，眉头皱得更紧了：“别碰，这东西邪性。”

　　胖子啧了一声，缩回手，从兜里摸出半包花生，嗑得咔嚓作响：“邪性？能邪性过七星鲁王宫的血尸？还是能邪性过秦岭神树底下的螭蛊？我说你这胆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没搭理他，指尖摩挲着骨牌上的狐纹。这纹路刻得极深，棱角却又圆润得很，不像是用刀刻的，倒像是……用指腹一点点摩挲出来的。更奇怪的是，骨牌入手微凉，明明是阴雨天，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暖意，像是揣着一只刚睡醒的小兽。

　　“小哥，你来看。”我朝里屋喊了一声。

　　闷油瓶正靠在竹椅上闭目养神，听到我的声音，缓缓睁开眼。他那双眸子依旧是古井无波，深邃得能把人的影子都吸进去。他起身走过来，脚步很轻，像是踩在云里。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拿起骨牌。指尖触碰到骨牌的瞬间，我分明看到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狐骨。”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张家的东西。”

　　“张家的？”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放大镜差点掉在地上，“张家不是只和麒麟有关吗？怎么还扯上狐狸了？”

　　胖子也凑了过来，嚼着花生含糊道：“狐狸？难不成是传说里的青丘狐族？小天真，这玩意儿不会是从哪个狐仙墓里扒出来的吧？”

　　闷油瓶没理会胖子的调侃，指尖在骨牌背面的纹路上游走，片刻后，才缓缓道：“这是引路牌，指向青丘山的一处古墓。里面……有张家和狐族的旧事。”

　　青丘山。

　　我心里又是一震。这名字只在爷爷的笔记里见过。笔记里说，青丘山在阴山山脉的深处，是上古传说里狐族的聚居地，相传山中有一座狐王墓，墓里藏着能让人长生不死的秘药。只是那地方太过凶险，历来寻墓的人，不是折在半路的瘴气里，就是失踪在深山的迷雾中，连个尸骨都找不回来。

　　“青丘山？好家伙！”胖子眼睛一亮，把手里的花生壳往地上一扔，搓着手道，“这可是送上门的买卖啊！小天真，咱们这阵子闲得都快长蘑菇了，不如去探探？万一真能找到那长生秘药，咱哥仨不就……”

　　“闭嘴。”我打断他的话，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自长白山一别，又过了三年。我以为那些腥风血雨的日子早就过去了，以为我能守着西泠印社，守着身边的人，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可命运这玩意儿，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它总喜欢在你最平静的时候，扔出一块石头，把你好不容易稳住的生活，搅得一塌糊涂。

　　闷油瓶看着我，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里面的东西，或许能解青铜门的诅咒。”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开。

　　青铜门的诅咒，是压在我心头的一块巨石。这些年，我走遍了大江南北，翻遍了爷爷留下的所有笔记，就是为了找到破解的方法。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我怎么可能放手？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闷油瓶，又看向胖子：“好，去青丘山。”

　　胖子欢呼一声，一把搂住我的肩膀：“我就知道你小子扛不住！放心，胖爷我早就准备好了，装备都在仓库里堆着呢，明天就能出发！”

　　我苦笑一声，低头看着桌上的狐骨牌。骨牌上的九尾狐，像是在冲我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我有种预感，这一趟青丘山之行，怕是比我们以往任何一次冒险，都要凶险。第二章阴山故人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背着背包，坐上了前往内蒙古的火车。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铁轨上，窗外的风景，从江南的小桥流水，渐渐变成了华北的平原旷野，最后，又化作了内蒙古的茫茫草原。

　　胖子靠在窗边，嘴里叼着一根鸡腿，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牛羊，啧啧赞叹：“好家伙，这草原就是壮观啊！比咱们在杭州看到的那些小公园，强了何止百倍！”

　　我靠在椅子上，翻看着爷爷的笔记。笔记里关于青丘山的记载，寥寥无几，只说那山在阴山山脉的最深处，被一层常年不散的迷雾笼罩着，山脚下有一条河，叫忘川河，河里的水，能让人忘记前尘往事。

　　“小天真，你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胖子凑过脑袋，问道。

　　“没什么，爷爷的笔记。”我合上书，“上面说青丘山被迷雾罩着，还有条忘川河，邪门得很。”

　　胖子撇了撇嘴：“切，封建迷信。胖爷我才不信这些呢。等咱们到了那儿，直接炸开迷雾，把里面的宝贝……”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闷油瓶打断了。

　　“小心河。”闷油瓶看着窗外，目光深邃，“忘川河，不是普通的河。”

　　我心里一紧。闷油瓶很少说这种话。他一旦开口提醒，就说明那东西，绝对凶险至极。

　　三天后，我们抵达了阴山脚下的一个小镇。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的房子，大多是用石头砌成的，带着一股子粗犷的草原风情。镇上的人，大多是牧民，穿着传统的蒙古袍，说着一口带着口音的普通话。

　　我们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旅馆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蒙古汉子，叫腾格尔。他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两道深深的疤痕，看起来颇有几分彪悍。

　　腾格尔很热情，给我们端来了热气腾腾的奶茶和手把肉。

　　胖子吃得不亦乐乎，一边啃着羊腿，一边含糊道：“老板，听说你们这阴山深处，有一座青丘山？”

　　腾格尔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放下手中的奶茶壶，看着我们，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我放下手中的筷子，笑了笑，说道：“我们是考古队的，听说青丘山是上古狐族的聚居地，想来考察一下。”

　　腾格尔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考古队？唉，你们还是别去了。那青丘山，是个不祥之地啊！”

　　“怎么个不祥法？”我追问道。

　　腾格尔给我们每人倒了一碗奶茶，缓缓道：“十年前，有一伙外地人，也是说要去青丘山考古。他们雇了我当向导，我带着他们走到忘川河边，就死活不肯再往前走了。可他们不听劝，非要过河。结果……”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后怕的神色：“结果他们刚走到河中央，就被一阵迷雾卷走了。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连一声呼救都没来得及喊，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去青丘山了。”

　　我和胖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凝重。

　　腾格尔看着我们，又道：“而且，那忘川河的水，真的能让人忘记前尘往事。我年轻的时候，不小心掉进过河里，醒来后，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还是镇上的人告诉我，我才记起来的。”

　　“这么邪门？”胖子咂舌道。

　　闷油瓶放下手中的奶茶碗，开口问道：“忘川河怎么走？”

　　腾格尔愣了一下，看着闷油瓶，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小伙子，你还真要去啊？那地方，真的不能去！”

　　闷油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坚定。

　　腾格尔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既然你们非要去，我就告诉你们。从镇上往北走，穿过一片芨芨草滩，再翻过一座……”

　　他的话还没说完，旅馆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一群穿着黑色皮衣的人，闯了进来。他们手里拿着家伙，脸上带着凶神恶煞的表情，为首的一个人，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阴鸷得像是一头饿狼。

　　“吴邪，好久不见。”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是汪家的人。

　　第三章忘川迷局

　　汪家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刚在我脑海里闪过，刀疤脸已经带着人，朝我们围了过来。

　　腾格尔吓得脸色惨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胖子一把将手里的羊腿扔在地上，抄起身边的板凳，骂道：“操！老子就知道，这趟活儿没那么容易！”

　　闷油瓶缓缓站起身，右手已经握住了黑金古刀的刀柄。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吴邪，把狐骨牌交出来。”刀疤脸舔了舔嘴唇，眼神贪婪地盯着我怀里的背包，“那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想要骨牌，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应不答应！”胖子大喝一声，举起板凳就朝刀疤脸砸了过去。

　　刀疤脸侧身躲过，反手一拳，打在胖子的肩膀上。胖子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胖子！”我喊了一声，伸手去摸腰间的匕首。

　　可还没等我摸到匕首，一个汪家人已经扑了过来。我侧身躲开，抬脚踹在他的肚子上。那人痛呼一声，倒在地上。

　　一时间，旅馆里乱作一团。

　　闷油瓶的黑金古刀，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像是一道残影。每一刀挥出，都伴随着一声惨叫。汪家的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一个个倒在地上，非死即伤。

　　刀疤脸看着手下一个个倒下，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把枪，对准了我：“吴邪，住手！不然我崩了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停下了动作。

　　胖子也不敢乱动了，骂道：“你他妈有种！”

　　刀疤脸冷笑一声：“我没种？我告诉你，今天这狐骨牌，我要定了！识相的，赶紧交出来，不然……”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寒光闪过。

　　闷油瓶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黑金古刀的刀尖，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放下枪。”闷油瓶的声音，冰冷得像是寒冬的雪。

　　刀疤脸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能感觉到，喉咙上的刀尖，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只要闷油瓶稍微一用力，他的喉咙就会被割破。

　　“你……”刀疤脸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放下。”闷油瓶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刀疤脸咬了咬牙，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枪。

　　胖子见状，立刻冲了上去，一脚把枪踢到一边，又对着刀疤脸的肚子，狠狠踹了几脚：“让你他妈嚣张！让你他妈拿枪指小天真！”

　　刀疤脸痛得蜷缩在地上，发出一阵哀嚎。

　　我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刚才那一瞬间，我以为我真的要栽在这里了。

　　闷油瓶收起黑金古刀，看了一眼地上的汪家人，淡淡道：“走。”

　　我点了点头，背起背包，和胖子一起，快步走出了旅馆。腾格尔看着我们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敢开口。

　　我们一路狂奔，跑出了小镇，钻进了旁边的芨芨草滩。

　　直到跑出去很远，确定汪家的人没有追上来，我们才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妈的，汪家的人怎么会盯上这狐骨牌？”胖子骂道，“看来这青丘山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我点了点头，心里也是一阵后怕。汪家的势力，遍布全国各地，他们既然盯上了狐骨牌，就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一趟青丘山之行，怕是又要多几分变数。

　　“先去忘川河。”闷油瓶开口道，“天黑之前，必须过河。”

　　我们不敢耽搁，稍作休整，便继续赶路。

　　芨芨草滩一望无际，草长得比人还高。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的泥土，湿软得像是沼泽。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条河。

　　那条河，宽约数十丈，河水呈诡异的墨黑色，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迷雾。河的两岸，长满了不知名的红色野花，花开得极为妖艳，像是用血染成的。

青丘狐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