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后,丁字十七号灵田。
林逸弯腰拔去一株杂草,动作娴熟而迅速。经过三个月的劳作,他对这三亩灵田已了如指掌,哪一株玉芽米长势稍弱,哪块土壤灵气稍薄,闭着眼都能指出来。
更让他欣喜的是,随着对《微脉论》的修炼,身体似乎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起初是劳作不再那般吃力,百斤重的水桶,如今提来已不觉费力。后来是五感渐敏,能察觉风中飘来的细微药香,能听到十丈外灵虫啃食叶片的细微声响。昨夜巡视灵田,他甚至能在月光下看清十步外叶片上的纹路。
但这并非没有代价。
林逸直起身,从怀中掏出最后半块下品灵石。原本淡青的灵石,如今灰暗无光,只在核心处残留着米粒大小的微弱灵光。
“只剩最后一点了。”他低声自语,将灵石握在掌心,尝试汲取其中灵气。
一丝清凉气息流入,沿着他这三月开辟的通路缓缓前行。从掌心到手肘,过肩,入胸,最终在丹田外围环绕半周,消散无形。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一炷香时间,灵石彻底化为凡石。
林逸摊开手,碎石从指缝滑落,随风飘散。
这是个大问题。
按照《微脉论》所述,微脉修炼需以灵气“温养”,方能逐渐拓宽通路,最终形成稳定的循环。若无灵石辅助,单凭从稀薄的天地间汲取灵气,效率不足十一。
可他每月两块下品灵石的俸禄,根本不够用。
一块灵石用于日常消耗——买辟谷丹、偶尔补充工具,另一块用于修炼。但一块下品灵石,只够他修炼五六日。剩下的二十多天,只能靠自身从天地间缓慢汲取,效果微乎其微。
“得想办法赚取灵石。”林逸收起工具,朝杂役处走去。
杂役处位于山谷入口,是座两进院落。前院是管事处理事务之处,后院则是发放俸禄、兑换物资的“庶务堂”。
林逸到的时候,已有十几名杂役在排队。轮到林逸时,柜台后的执事弟子头也不抬:“姓名,所司何职?”
“林逸,丁字十七号灵田。”
执事翻看名册,取出一小布袋抛在柜台上:“两块下品灵石,点清。”
布袋轻飘飘的,里面确实是两块灵石。林逸没动,拱手问道:“师兄,请问庶务堂可有什么额外差事,能多赚些灵石?”
执事这才抬眼看他,见是个灰衣杂役,懒洋洋道:“有啊,后山矿洞挖矿,一日三块下品灵石,去不去?”
周围几名杂役闻言,纷纷侧目,眼神古怪。
“矿洞……”林逸迟疑。
旁边一名中年杂役低声劝道:“小兄弟,别去。那矿洞深处阴气重,灵气紊乱,待久了伤及根本。上月有两个炼气二层的师弟去了,回来躺了半个月,修为还倒退了。”
执事冷哼一声:“高回报自然有高风险。不想去矿洞,那就去百草园照料毒草,一日两块。或者去屠宰场处理妖兽尸体,一日一块半。自己选。”
林逸沉默片刻:“敢问师兄,照料毒草具体做什么?”
“百草园东区有片‘蚀骨草’,需每日以特定手法修剪,收集毒液。蚀骨草毒性剧烈,炼气三层以下触之即伤,需格外小心。去不去?”
林逸还没回答,旁边中年杂役又低声道:“蚀骨草的毒气能侵蚀灵力,哪怕戴着手套、屏住呼吸,也会从毛孔渗入。上个月有个炼气三层的师兄,干了十天就灵力溃散,现在还在养伤。”
执事瞪了中年杂役一眼,后者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那妖兽屠宰场呢?”林逸问。
“宗门狩猎队每月会带回些低阶妖兽,需剥皮、剔骨、取丹。活不累,但血腥气重,干久了心神不宁,影响修炼。”执事似乎不耐烦了,“你到底做不做?不做就让开,后面还有人。”
林逸深吸一口气:“弟子愿去屠宰场。”
执事从柜台下取出一块木牌:“凭此牌去西山屠宰场找刘管事。先说好,那里按日计酬,干一天给一天,不干没有。伤了自己,宗门不负贵。”
“谢师兄。”林逸接过木牌,行礼退下。
中年杂役跟了出来,拍拍林逸肩膀:“小兄弟,你刚来不久吧?叫什么名字?”
“林逸。”
“我叫赵大山,在丙字九号灵田。”赵大山是个憨厚汉子,约莫三十来岁,“林师弟,你灵根资质如何?”
林逸顿了顿:“伪灵根。”
赵大山一愣,随即露出“难怪如此”的表情,叹道:“那屠宰场的活,你可得加倍小心。妖兽血气中混杂着妖力,对修士灵力有侵蚀之效。你资质本就不佳,若再被妖力侵蚀,恐伤及根基。”
“多谢赵师兄提醒,但我需要灵石。”林逸平静道。
赵大山欲言又止,最终只摇摇头:“罢了,人各有志。不过师弟若信我,除了屠宰场,其实还有个赚灵石的门路,只是辛苦些。”
“请师兄指点。”
“采集‘夜萤草’。”赵大山压低声音,“后山西北有片山谷,夜间会生出一种发光的小草,是炼制‘清心丹’的辅药之一。药堂长期收购,一株一块下品灵石。只是那地方入夜后常有低阶妖兽出没,需结伴而行,且只能在月初前三天采集,那时夜萤草灵气最足。”
林逸眼睛一亮:“夜萤草?《灵植初解》中提过,只生长在阴气汇聚之地,月华下采摘方有效。”
“正是。师弟若想去,三日后便是月初,我可带你去。但说好,采得的夜萤草,你我平分。”
“多谢师兄!”林逸郑重一礼。
“别急着谢,有风险的。”赵大山摆手,“我修为也不高,炼气二层而已。到时候见机行事,采几株就走,莫要贪多。”
两人约好三日后黄昏在山谷口会面,便各自离去。
西山屠宰场位于主峰西侧山脚,是座青石砌成的院落,老远就能闻到浓重的血腥气。
林逸递上木牌,守门弟子打量他几眼,皱眉道:“新来的?修为如何?”
“炼气……尚未入门。”林逸实话实说。
守门弟子嗤笑一声:“伪灵根?行吧,反正这活不要修为,只要胆子。进去找刘管事。”
院内比林逸想象的更大。左边是屠宰区,几个赤膊汉子正在肢解一头形似野猪的巨兽,血流满地。右边是处理区,有人在剥皮,有人在剔骨,还有人在一堆内脏中翻找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混杂着妖兽特有的暴戾气息。林逸刚踏入院子,就感到一阵心悸,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刺扎皮肤。
“新来的?”一个满面横肉的中年汉子走过来,腰间围着沾满血污的皮裙。
“是,弟子林逸,来此做工。”
“我是刘管事。”汉子上下打量林逸,“屠宰场的规矩简单:每日卯时上工,酉时下工。剥一张完整的皮,一块下品灵石;剔一副完整的骨,半块;取出妖丹,看品质,一到三块不等。工具在那边,自己拿。”
林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墙边堆着各式刀具,都沾着黑红的血垢。
“今日先试试手。”刘管事指向角落里一头已经开膛的妖兽,“那是‘铁皮猪’,一阶下品,皮糙肉厚。你去把皮完整剥下来,注意别划破,破了扣钱。”
林逸走到铁皮猪前。这妖兽虽死,余威犹在,浑身皮毛如铁针般竖起,双目圆瞪,獠牙外露。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把剥皮刀。
刀刃触碰到猪皮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手臂传来。那是妖兽残留的妖力,带着暴戾、怨恨的情绪碎片,冲击着林逸的心神。
他手一抖,刀刃险些滑脱。
“稳住心神!”刘管事喝道,“妖兽虽死,妖力不散。初次接触都这样,习惯就好。记住,你是修士,哪怕只是伪灵根,也比凡人强。运转灵力护体!”
林逸苦笑,他哪来的灵力?
但这话不能说。他咬紧牙关,按照《微脉论》中“守心静气”的法门,尝试调动体内那微乎其微的气息——那甚至不能称之为灵力,只是被微脉温养过的一丝清凉气流。
气流在手臂微脉中缓缓流转,虽微弱,却勉强抵住了妖力的侵蚀。
林逸定下心神,开始剥皮。
这活比想象中更难。铁皮猪的皮坚韧异常,需用巧劲,不能硬来。他全神贯注,刀刃沿着皮肉交接处缓缓推进,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混入血污中。
一个时辰后,一张完整的猪皮被剥下。
林逸瘫坐在地,浑身被汗水浸透,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更难受的是心神消耗,与妖力对抗让他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不错,第一次能剥得这么完整。”刘管事检查猪皮,难得地点了点头,抛给林逸一块下品灵石,“继续。那边还有两头,今日剥完,再给你两块。”
林逸看着手中沾血的灵石,一咬牙,爬起来继续。
这一日,他从卯时干到酉时,剥了三张皮,剔了两副骨,最后还从一头妖兽头颅中挖出一枚鸽蛋大小的妖丹。
刘管事掂量着妖丹,点点头:“一阶中品,成色尚可,算你两块灵石。今日总共……四块半,给你五块,凑个整。”
五块下品灵石入手,沉甸甸的。
但林逸的代价也不小。浑身血污不说,更严重的是那股阴冷的妖力已侵入体内,在经脉中左冲右突。他尝试以微脉中的气流驱逐,却如杯水车薪。
“明日还来不来?”刘管事问。
“……来。”林逸哑声道。
回到灵田木屋时,天已全黑。
林逸强撑着打水清洗,换了身干净衣服,才盘膝坐下,检查体内状况。
情况很糟。
三道阴冷的妖力在体内乱窜,所过之处,原本温养出的微脉通路像是被冻结般滞涩。更麻烦的是,其中一道妖力竟朝着丹田方向游走,虽然缓慢,但确实在靠近。
林逸冷汗涔涔。若让妖力侵入丹田,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修为尽废——虽然他本也没什么修为可废,但这条路也就彻底断了。
他试图引导微脉气流围堵,但那气流太弱,刚靠近妖力就被冲散。
“怎么办……”林逸心念急转,忽然想到《微脉论》中的一句话:“外力入体,若不能驱,或可导之。”
导之?
他灵光一闪。既然无法强行驱逐,何不尝试引导这些妖力,将其“导入”某些无关紧要的微脉,暂时封存?
这想法极为冒险,但眼下别无他法。
林逸沉下心,以意念锁定那道最靠近丹田的妖力。他没有硬碰硬,而是以微脉气流在妖力前方“铺设”一条通路,通往左腿一处偏僻的隐穴。
那处隐穴连通的三条微脉都是死路,妖力一旦进入,便难以出来。
妖力似乎察觉到了“通路”,犹豫片刻,竟真的沿着林逸引导的方向游去。它像一条阴冷的毒蛇,缓缓爬入左腿,最终钻入那处隐穴,盘踞不动。
林逸如法炮制,将另外两道妖力也导入左腿不同隐穴。
做完这一切,他已虚脱倒地,大口喘气。左腿三处隐穴隐隐作痛,像是塞了三块寒冰,但至少丹田保住了,主要经脉也未被侵蚀。
“这法子……只能用一时。”林逸苦笑。妖力封存在隐穴中,会不断侵蚀周围微脉,必须尽快解决。
他看向今日赚来的五块下品灵石,又想到三日后与赵大山的约定。
夜萤草生长在阴气汇聚之地,或许……能中和妖力的阴寒?
林逸不知道,但这已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三日后,黄昏。
林逸如约来到后山西北的山谷口。赵大山已等在那里,见他脸色苍白,左腿微跛,吃了一惊:“林师弟,你这是……”
“前几日不慎伤了腿,不碍事。”林逸含糊带过。
赵大山将信将疑,但没多问,递给他一个小布袋:“这是‘驱妖粉’,撒在身上,可掩盖人气,避免被低阶妖兽察觉。省着点用,我花了一块灵石买的。”
“多谢师兄。”
两人踏入山谷。此时夕阳西下,谷中光线昏暗,古木参天,藤蔓垂地。越往里走,阴气越重,林逸左腿封存的妖力竟隐隐有躁动迹象。
“快到了。”赵大山低声道,“夜萤草只在月出后现形,我们得找个地方藏好,等天黑。”
他们在一处石壁凹陷处藏身。赵大山显然来过多次,熟门熟路地布下简易的隐蔽阵法——只是几块刻了符文的石头,摆成特定形状。
“这阵法能掩盖气息,但挡不住妖兽的直接探查,所以还是得小心。”
夜幕降临,一轮弯月爬上树梢。
月光洒入山谷,奇景出现了。谷底、石缝、树根旁,点点荧光亮起,如繁星落地。那是夜萤草,三寸来高,叶片细长,通体散发着柔和的淡蓝荧光。
“就是现在!”赵大山低喝一声,两人冲出藏身处。
采摘夜萤草需格外小心,必须以玉铲连根挖起,放入玉盒,否则灵气迅速流失。两人分工合作,赵大山警戒四周,林逸负责采摘。
林逸手很稳,虽然左腿隐痛,但动作丝毫不慢。一株、两株、三株……玉盒中的夜萤草渐渐增多。
就在这时,赵大山忽然低呼:“不好!有东西过来了!”
林逸抬头,只见远处草丛晃动,两点绿光在黑暗中亮起——是妖兽的眼睛。
“是‘影狼’,一阶中品,速度极快!”赵大山声音发紧,“收拾东西,快走!”
但已经晚了。
那影狼从草丛中窜出,身长五尺,毛色漆黑,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它低吼一声,朝两人扑来,速度快如鬼魅。
赵大山祭出一面木盾,挡在身前。影狼利爪拍在盾上,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赵大山被震退三步,脸色发白——他只是炼气二层,对付一阶中品妖兽颇为吃力。
林逸心念急转。跑是跑不过影狼的,打更打不过。他目光扫过手中的玉盒,忽然想到夜萤草的一个特性:此草散发的气息,能吸引某些喜阴的妖兽,但也能驱散一些厌光的妖物。
影狼……似乎是厌光的?
他来不及多想,从玉盒中抓起一把夜萤草,用力朝影狼掷去。
夜萤草在空中散开,荧光大盛。影狼猝不及防,被荧光照个正着,顿时发出一声惨叫,连连后退,用爪子捂住眼睛。
“趁现在!”林逸拉起赵大山,转身就逃。
两人拼命往谷外跑。身后传来影狼愤怒的吼声,但似乎顾忌夜萤草的荧光,并未立刻追来。
一口气跑出山谷,直到看见远处云梦宗的灯火,两人才停下,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好险……”赵大山心有余悸,“多亏师弟机警。那影狼最厌强光,夜萤草虽不刺眼,但蕴含月华精粹,正好克制它。”
林逸苦笑,低头看向手中玉盒。刚才情急之下,他扔掉了大半夜萤草,如今盒中只剩下四株。
赵大山也掏出自己的玉盒,他采了六株。
“按约定,平分。”赵大山倒出三株,递给林逸,“加上你盒中四株,你总共七株,我三株。这次是你救了我们,我不能多要。”
“这怎么行……”
“别推辞,没有你,今晚我俩都得交代在那。”赵大山摆摆手,收起玉盒,“走吧,回宗门。夜萤草需在子时前交给药堂,否则灵气流失,就不值钱了。”
两人匆匆赶回宗门,直奔药堂。
药堂值班的弟子检查了夜萤草,点点头:“成色不错,一株一块下品灵石。总共十株,十块灵石。”
林逸分得七块,赵大山三块。
分别时,赵大山郑重道:“林师弟,以后采药还是得小心。这次运气好,下次未必。其实你若真缺灵石,不如在灵田上多下功夫。我听说,若能种出上等玉芽米,管事有额外奖励,一亩上等灵米,可换五块灵石。”
“上等玉芽米?”林逸心中一动。
“对。玉芽米分下、中、上三等。咱们种的,大多是下等。若能种出中等,一亩多奖一块;上等,一亩多奖五块。只是难啊,需灵田肥沃,照料精心,还得有些机缘。”
林逸若有所思。
回到木屋,他先取出两株夜萤草,碾碎成汁,涂抹在左腿三处隐穴。夜萤草的汁液清凉柔和,与妖力的阴寒接触,竟真的起了中和之效。隐穴处的寒意消退大半,虽然妖力仍未根除,但至少不再侵蚀微脉。
“有效。”林逸松了口气。
他看向剩下的五株夜萤草和七块灵石——今晚的收获,加上屠宰场赚的五块,总共十二块下品灵石。
不少,但还不够。
按照目前的修炼速度,他每月至少需要十块灵石,才能维持微脉的温养进度。而种出上等玉芽米,一亩就能多五块。三亩,就是十五块。
更重要的是,若能改善灵田品质,或许能借灵田中的灵气辅助修炼,减少对灵石的依赖。
林逸走到窗前,望向月光下的三亩灵田。
玉芽米在月色中轻轻摇曳,叶片泛着淡淡的灵光。他忽然想起《灵植初解》中的一段话:“灵植有灵,与地气相合,与天时相应。悉心照料,以灵气滋养,可提其品阶。”
悉心照料,以灵气滋养……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悄然萌芽。
或许,他走的路,不只在自身微脉之中。
也在这三亩灵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