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灵田位于云梦宗西侧的山谷，沿着青石台阶往下走约一炷香时间，便能看到层层叠叠的梯田。田中生长的并非寻常稻谷，而是低阶灵植“玉芽米”，叶片翠绿如玉，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灵光。

林逸到达时，田埂上已聚集了二十余名杂役，都是灰衣打扮。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修士站在前方，手持名册，面色严肃。

“新来的？”

“是，弟子林逸。”林逸递上身份木牌。

管事接过木牌，灵力一扫，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伪灵根？徐长老特批的？”

“是。”

管事上下打量林逸一番，眼中掠过一丝怜悯，但很快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杂役处不养闲人。你的任务是照看丁字十七号田，三亩玉芽米。每日辰时浇水，午时除草，酉时巡视有无虫害。每月需上交三百斤灵米，不足扣罚灵石，超额有赏。”

他指向远处一片梯田：“那就是丁字十七号。工具在田头小屋里，有《灵植初解》一本，自己看。每十日可休一日，可去外门藏书阁。去吧。”

林逸躬身行礼，接过管事递回的玉牌，朝那片梯田走去。

丁字十七号田位于山谷最深处，位置偏僻，灵气也最为稀薄。田边一间低矮的木屋，推门进去，尘埃飞扬。屋内只有一床、一桌、几件简陋农具，墙角堆着几个麻袋。

林逸放下布囊，从桌上拿起那本《灵植初解》。书不厚，约莫三十余页，记载了玉芽米的习性、种植要点，以及常见病虫害的防治方法。

他快速浏览一遍，记下要点，便拿起锄头和水桶，开始今日的劳作。

玉芽米虽是低阶灵植，但对生长环境仍有要求。需以灵泉水浇灌，保持土壤灵气均衡，还需定时清除杂草——这些杂草会抢夺土壤中的微弱灵气。

林逸先巡视三亩灵田。玉芽米长势尚可，但叶片上有些许黄斑，是灵气不足的迹象。他按照书中所述，从山溪中挑来灵泉水，一桶桶浇灌。

这工作看似简单，实则极耗体力。灵泉水比普通水重上三分，一桶便有百余斤。三亩灵田浇灌一遍，需数十桶水。林逸从辰时忙到午时，才勉强完成。

汗水浸透了灰衣，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他坐在田埂上，取出随身干粮——两块粗面饼，就着溪水囫囵吞下。

午后继续除草。灵田中的杂草也沾染了微末灵气，根系深扎，需费力才能拔出。林逸蹲在田中，一株株仔细清理，确保不伤到玉芽米的根须。

日落时分，他终于完成一日劳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木屋，简单擦洗后，天色已完全暗下。

林逸点亮油灯，没有立即休息，而是盘膝坐下，取出那枚下品灵石。

昨日在手臂细微脉络中引导灵气的经历给了他启发。既然正经不通，何不就从这些微末脉络开始？

他沉心静气，握住灵石，尝试感应其中灵气。

这一次，有了昨日的经验，感应快了许多。一丝微弱的清凉气息从灵石流入掌心，沿着昨日开辟的细小脉络缓缓前行。

但问题很快出现。

这丝灵气在手臂中游走尚可，但一到肩膀与躯干连接处，便再次受阻。那里的细微脉络更加复杂纠缠，灵气难以通行。

林逸尝试了三次，每次都在同一位置消散。

他睁开眼，眉头紧锁。问题出在哪里？是灵气太弱，不足以冲破阻滞？还是走错了路线？

忽然，他想到《灵植初解》中的一段话：“玉芽米根系浅，若土壤板结，需松土通气，否则根须无法深入，难以吸收深层灵气。”

林逸心中一动。

灵气如水，脉络如渠。渠不通，非水之过，是渠路未开。若是将灵气比作水流，那么这些微末脉络，不正像土壤中的细小孔隙？需先“松土通气”，方能畅行。

他再次闭目，这一次，不再急于引导灵气前进，而是将全部心神集中在肩膀处那些纠缠的细微脉络上。

没有灵气引导，单纯以意念感应这些脉络，极其困难。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山路，每一步都需试探。

时间一点点流逝，油灯燃去了小半。

就在林逸几乎要放弃时，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那不是视觉上的“看”，也不是触觉上的“摸”，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内视”。在极度专注的状态下，他仿佛能“看”到体内那些细微脉络的轮廓——虽然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确实存在。

最关键的，他发现了问题所在。

肩膀处的细微脉络并非完全堵塞，而是像一团乱麻，彼此缠绕，路径不明。灵气至此，不知该往哪条路走，故而消散。

林逸屏住呼吸，尝试以意念“梳理”这些脉络。

这过程极其消耗心神。仅仅一炷香时间，他便感到头痛欲裂，眼前发黑。但就在此时，那原本混乱的脉络图中，忽然有一条极其微小的通路，隐约清晰了一瞬。

足够了。

林逸立刻引导那丝灵气，沿着这条刚刚“看清”的通路前进。

灵气如细流，缓慢却坚定地穿过肩膀的阻滞，终于进入了躯干区域！

虽然只是躯干最外缘的皮毛之下，但这已经是质的突破。灵气不再局限于手臂，开始在更广阔的区域内游走。

林逸强忍头痛，继续引导。躯干区域的细微脉络更加复杂，但有了肩膀的经验，他逐渐摸索出方法：先以意念感应脉络走向，找到最可能的通路，再引导灵气通过。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丝灵气在躯干中蜿蜒穿行了约一寸距离，最终在胸口处消散。

林逸睁开眼，浑身已被冷汗湿透，脸色苍白如纸，但眼中却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他成功了。

虽然只前进了一寸，虽然灵气最终还是消散了，但这一次，它在体内留存了整整三个时辰，走过了从手掌到胸口的距离。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方法——以意念内视，梳理微末脉络，为灵气开路。

林逸看向掌心，那枚下品灵石已黯淡大半。他小心收起，不敢再继续。今日心神消耗太大，继续强行修炼，恐伤及根本。

吹灭油灯，躺在硬板床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林逸却久久无法入睡。

今日的发现，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伪灵根并非完全无法修炼，只是需要走一条与常人不同的路。这条路由无数细微脉络组成，曲折、狭窄、遍布荆棘，但毕竟存在。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简陋的木屋中。

林逸想起镇上的私塾先生曾说过的话：“世上有阳关道，也有独木桥。阳关道宽阔平坦，人人可行；独木桥险峻难行，但若能过，所见风景，或许别有不同。”

他闭上眼，心中默想。

那就走这条独木桥吧。

此后数日，林逸白日劳作，夜晚修炼。

浇水、除草、巡视虫害，三亩灵田的活计占去了他大部分时间。杂役的生活枯燥而辛苦，每月两块下品灵石的俸禄，在修仙界微不足道，却是他修炼的唯一资源。

他省下其中一块，用于修炼；另一块换成辟谷丹——一种低阶丹药，服下一粒可三日不饥，如此可节省吃饭时间，多用于修炼。

每十日一休，林逸会去外门藏书阁。

藏书阁位于外门主峰山腰，三层木楼，飞檐翘角。一层对所有杂役弟子开放，内藏数千册书卷，多是基础功法、杂学笔记、地理志异之类。

林逸每次来，都会待上一整天。他不看那些热门功法——那些都需要至少下等灵根才能修炼，而是专找冷门典籍：经脉详解、灵气本质、上古杂记……任何可能对他有帮助的书。

这一日，他又来到藏书阁。

守阁的是个白发老者，靠在竹椅上打盹。林逸恭敬行礼，老者眼也不睁，只摆摆手示意他自便。

一层藏书阁约有三十余个书架，按类别排列。林逸径直走向最角落的“杂学”区域，这里人最少，书上也积了薄灰。

他仔细搜寻，忽然，目光停在一本泛黄的古籍上。

书很薄，封面无字，边角磨损严重。抽出翻开，扉页上用古体字写着：《微脉论》。

林逸心中一震，立刻翻阅。

书中所述，竟是专门研究人体“微末脉络”的学说。著者自称“闲散道人”，在序言中写道：

“……世人修炼，皆重十二正经、奇经八脉，谓之大周天。然人体奥妙无穷，除却主脉，尚有微末脉络如江河支流，遍布周身。此等微脉，于常人或无用，然于灵根特异、经脉滞涩者，或可另辟蹊径……”

林逸心跳加速，继续往下看。

书中详细描述了人体三百六十五处主穴之外，一千零八处“隐穴”的位置，以及连接这些隐穴的细微脉络网络。著者认为，这些微脉虽细如发丝，灵气通行缓慢，但若能贯通，亦可形成独特的“小周天”，对修炼有补益之效。

但书中也明确写道：“微脉修炼，事倍功半，非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为。且此法仅止于炼气期，筑基需灵气磅礴，微脉难承，故终是旁门小道，不入正统。”

林逸却如获至宝。

旁门小道又如何？他连旁门都进不去，这至少是条路。

他强压激动，将书中内容牢牢记住。可惜此书只有上半部，到炼气三层便戛然而止，下半部不知所踪。

离开藏书阁前，林逸犹豫再三，还是走到守阁老者面前，恭敬询问：“前辈，请问这本《微脉论》，可有下半部？”

老者抬了抬眼皮，瞥了眼他手中的书，懒洋洋道：“那本啊……放了有百八十年了吧。下半部？早没了，或许在二层，或许遗失了。怎么，你对这旁门左道感兴趣？”

“晚辈灵根资质低劣，想多寻些途径。”

老者闻言，睁开眼仔细打量林逸，半晌，摇摇头：“伪灵根？难，难啊。这《微脉论》虽是旁门，可也需要至少下等灵根才能入门。你……唉，罢了，你若有心，每月初一来，老朽或许能指点你一二。”

林逸大喜，深鞠一躬：“多谢前辈！”

“去吧去吧，别打扰老朽清梦。”

带着《微脉论》的收获，林逸回到灵田木屋，开始了更加系统的修炼。

按照书中所述，他首先尝试定位手太阴肺经附近的“隐穴”。寻常修士修炼，灵气沿手太阴肺经主脉运行，但他要走的，是主脉旁十七条微末支脉中的一条。

这个过程比之前更加艰难。微脉细微难察，需以意念反复感应，方能确定位置。林逸花了整整七天，才勉强定位了第一条微脉的起点。

但有了明确的方向，效率大大提高。他每夜修炼三个时辰，以意念梳理微脉，以微弱灵气“温养”通路。灵石消耗很快，每月两块根本不够用，他只能更加节省，有时甚至三日不眠不休，只为多开辟一寸通路。

如此过了两月。

这一夜，月明星稀。

林逸盘膝坐在木屋中，掌心最后一枚下品灵石化为灰白。他闭目凝神，引导着那丝微弱灵气，沿着这两个月来辛苦开辟的微脉通路，缓缓运行。

从右手劳宫穴起，经手臂十七条微脉，过肩井隐穴，入躯干，穿胸而过，最后——第一次——抵达了丹田外围。

虽然未能真正进入丹田，只是在外围环绕一周便消散，但这已是质的飞跃。

林逸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能感觉到，那丝灵气在消散前，有那么一刹那，与丹田产生了微弱的共鸣。虽然转瞬即逝，但他确定，那不是错觉。

更重要的是，这两个月的修炼，让他的意念感应能力大大增强。如今他已能“内视”周身三成左右的微脉，虽然仍模糊不清，但已非当初的漆黑一片。

窗外传来鸡鸣，天将破晓。

林逸起身活动筋骨，发现虽然一夜未眠，精神却比以往更好。身体似乎也轻健了些，挑水浇田不再如最初那般吃力。

这或许就是修炼带来的最直接好处——体质的微弱改善。

他推开木门，晨风拂面，带来灵田玉芽米的清香。

三亩灵田在他的精心照料下，长势良好。前日管事巡视时，还难得地点头说了句“不错”。

林逸拿起锄头，开始新一日的劳作。

他知道，自己只是在这条微末之路上，踏出了第一步。前方还有无数艰难险阻，伪灵根的桎梏依旧如山。

但至少，他在走。

月光洒在青石台阶上，蜿蜒向上，隐入云雾缭绕的峰峦之间。那是云梦宗内门弟子居住修炼之地，是无数外门弟子向往的仙家福地。

林逸抬头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专注地为一株玉芽米除去杂草。

路要一步一步走。

微末之路，也是路。

第二章 微末之路

第二章微末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