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谢宣住进顾家堡东侧独立小院。院里三间房,卧房、药房、书房收拾得一尘不染。窗外就是大片药圃,夜风拂过,送来清冽药香。
她在灯下重誊解毒方子,又按顾鸿渐脉象,添了几味顾家药库独有的珍贵药材,百年山参、天山雪莲、千年灵芝。顾家既许诺任她取用,她便不再客气。有些药材可遇不可求,错过这次,再寻就难了。
写到一半,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不是敲门,是敲窗棂,三下,轻得像风吹竹叶。
谢宣的手顿住,指尖按上腰间守心剑剑柄,缓步走到窗边,压低声音问:“谁?”
顾剑门:我,顾剑门。谢姑娘,方便说话吗?
她推开窗。顾剑门站在窗外阴影里,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像暗夜里的星辰。
谢宣:顾二公子这是……
顾剑门:我去黔州。抓薛圣手。大哥说要暗中查,我等不了。爹躺了三年,受了三年罪,我竟不知他是被人下毒,这口气,我咽不下!
谢宣:你一个人去太危险。薛圣手若是天外天的人,身边必定有护卫。贸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
顾剑门:所以我来请姑娘帮忙。
顾剑门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瓷瓶,递进窗内。
顾剑门:这是薛圣手留下的安神丸,说是助家父安眠的。姑娘医术高明,能不能看出里面加了什么?
谢宣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朱红药丸。药丸圆润光滑,嗅着有淡淡檀香和朱砂味。她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眉头皱得更紧。
谢宣:里面有曼陀罗花籽粉。剂量不大,但长期服用,会让人精神恍惚、产生幻觉,记忆力慢慢衰退。这哪里是安神,分明是控神。
顾剑门眼中寒光一闪,拳头攥得死紧。
顾剑门:果然如此!难怪爹这三年时常糊涂,我们还都以为是中风后遗症……
谢宣:令尊中的毒,恐怕不止乌头一种。你此去黔州,务必小心。天外天行事狠辣,薛圣手既敢做这种事,必定留了后手。
顾剑门:我知道。
顾剑门收好瓷瓶,忽然解下腰间一块玉佩递过来。玉佩温润通透,刻着顾家族徽,一株缠剑的草药,做工精致。
顾剑门:这是顾家嫡系信物。若我回不来,姑娘可持此玉佩,让大哥护你离开西南。顾家欠你的情,下辈子再还。
玉佩触手生暖,带着少年掌心的温度。谢宣没有接。
谢宣:你会回来的。
顾剑门愣住了。
谢宣:顾老堡主需要你,顾家也需要你。报仇固然重要,但活着回来更重要。令兄已经失去父亲的健康,不能再失去弟弟。
少年握着玉佩的手,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他重重点头,眼中戾气淡了几分,多了几分坚定。
顾剑门:好。我答应你,一定会活着回来。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谢宣,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口。
顾剑门:谢姑娘,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到这个地步?真的仅仅是为了月见草吗?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洒在谢宣脸上。十六岁的少女,眉眼沉静,眼神却清澈如山涧泉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谢宣:因为我看不惯。看不惯有人用医术害人,看不惯恃强凌弱,看不惯这世道,总让好人受罪,恶人逍遥。
谢宣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像自语,又像说给顾剑门听。
谢宣:也因为……我父亲教过我,读书人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我读的书或许不如他多,但至少,能守住“为生民立命”这一条。
顾剑门怔怔看着她,忽然挺直脊背,郑重抱拳,深深一揖。
这一次,他没说“谢谢”。
可这一揖,比千言万语都重。
他转身,足尖一点,身形如矫健的大鸟,掠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谢宣站在窗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夜风拂过,药香更浓,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时,已经握紧了颈间那块残玉。
玉是温的。
像是在呼应着什么,又像是在……预警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