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光阴，将她从孩童的圆润抽成少女的清瘦。眉眼间稚气褪尽，沉淀着书墨浸润的沉静，唯有垂眸凝思时，眼底偶尔掠过医者特有的锐光。山前书院的路，她闭眼可走；藏书楼一千二百卷典籍，她不仅读尽，更在页边写满批注。那些批注被陈儒命人誊抄成册，题名《宣注》，单独供于三楼禁室。

她知道，该走了。

下山前那个清晨，谢宣在书院后山竹林练剑。

“守心剑”在她手中早已驯服。四年间一千四百多个清晨，她练透《谢氏剑谱》七十二式，更自悟三十六式变招，有的从医书经络图中化出，剑走偏锋如金针探穴；有的从酿酒火候里悟得，剑势绵长似陈酒余韵。竹叶被剑风卷起，未落又扬，碎玉般纷飞。

最后一式“回风拂柳”将收未收，身后传来掌声。

“好。”

陈儒自竹林小径走来，竟着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谢宣从未见他如此打扮。

“师叔。”她收剑行礼。

陈儒在她面前三步站定，目光审视片刻，忽然道：“拔剑。”

谢宣一怔。

“让我看看你这四年长了多少本事。”陈儒手搭剑柄，“若留手，会受伤。”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直取咽喉，绝非切磋。

谢宣抬剑格挡，金铁交鸣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三步。陈儒剑势如影随形，第二剑斜劈封死所有退路。她深吸一口气，剑招骤变，将四年所学尽融其中：医书经络成破招依据，酿酒火候化剑势节奏，西楚医典的“药气流转”渗入呼吸吐纳。

竹叶纷落，剑光纵横。

第一百零八招，陈儒剑尖直指谢宣心口。

谢宣不退反进，守心剑向上轻挑，非攻非守，似针灸寻穴的“探”字诀，剑尖微颤，划出细不可察的弧线。

“叮。”

轻响一声，雷霆剑势竟被带偏三分。谢宣趁此急退三丈，横剑护胸，气息微乱。

陈儒未再追击，收剑归鞘，眼底漾开笑意：“好一个‘金针探穴’入剑招。这手法，你父亲教不了，医书也无载，是你自悟的？”

“是。”谢宣平复呼吸，“《黄帝内经》有云‘邪之所凑，其气必虚’。剑招再密，亦有气机流转之隙。弟子只是寻到了那处缝隙。”

“寻到不足为奇，能抓住方显本事。”陈儒颔首，“此战，算你过关。”

谢宣恍然，这是出师考。

“然剑术终是末节。”陈儒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昨日，李长生来了。天下第一的李长生，亲至山前书院，欲收你为徒。”

谢宣瞳孔微缩。

李长生，北离江湖活着的传说，三百年修为深不可测。王公贵族求一面而不得，江湖豪杰以其徒为荣。

“不必急答。”陈儒摆手，目光如剑，“我只问一句：若应下，从此便是李长生关门弟子，天下资源任取，武学典籍任阅，江湖朝堂见你皆需礼让三分，这般前途，你要不要？”

竹林寂静，唯余风过竹叶沙沙。

谢宣沉默良久，想起四年前陈儒递来残玉的期许，想起这四年授业解惑的苦心，想起禁室中那些唯有她能懂的批注秘辛。抬头时，她目光清亮如洗。

“不要。”

二字斩钉截铁。

“理由？”陈儒眉峰微动。

“弟子已有师承。”谢宣一字一句，“山前书院陈儒，是弟子师叔，更是授业恩师。这四年，师叔教弟子读书、明理、守心，这些，纵是‘天下第一’也给不了。”

她顿了顿，续道：“况且，李前辈所求，乃继承‘天下第一’道统之传人。而弟子所欲，始终只是谢宣。”

不是谁的传人，不是谁的棋子，只是一个通医术、会剑法、想凭双脚丈量世间的普通人。

陈儒嘴角终绽开真切笑意。

“好。”

只一字，重若千钧。

从竹林归，谢宣在藏书楼见到李长生。

老人坐于她常坐的紫檀案后，正翻看她手抄的《西楚医典辑要》，闻声抬头，笑容温和却洞察分明。

“谢姑娘。”

“前辈言重。”谢宣躬身行礼。

“不必拘礼。”李长生放下手稿，指尖轻点书页，“你将西楚‘药气说’与中原‘经脉论’对照，指其‘名异实同’，这般眼界，太医院老朽们一辈子也难企及。”

他起身走至窗边，晨光落于雪发，毫无老态：“陈儒说，你拒了我。老朽三百年间欲收之徒不过五人，你是第三个敢拒的。”

谢宣坦然道：“前辈所求，乃能扛‘天下第一’招牌之人。弟子志不在此。”

“志在何处？”

“志在脚下。”谢宣迎上他的目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遇该遇之人，治该治之病。若有余力，探寻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真相，譬如西楚，譬如医道本源。”

李长生凝视她良久，终轻叹：“可惜。却也不可惜。你有你的路，很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玉质温润，正面刻“李”字，背面云纹流转：“此乃老朽信物。持之，天下李氏商行资源任你调用，门人见牌如见老朽。非师徒之礼，算忘年交的见面礼。”

谢宣未接：“太贵重，弟子不敢受。”

“贵重？”李长生挑眉，“比你破解‘九阴绝脉’的思路更贵重？比你融幻术入针灸镇痛之法更贵重？谢姑娘，你太小瞧自己了。”

他将玉牌推至她面前：“收下罢。江湖路远，风雨难测，总需帮衬。况且，你身负西楚传承，迟早引祸。此牌或可挡些不必要的纠缠。”

话至此，谢宣不再推辞，双手捧起玉牌郑重行礼：“谢前辈厚赠。”

“只望你记住：医道无涯，剑道亦无涯。无论走哪条路，莫失本心。”李长生留下这句话，身形如风，飘然而去。

下山之日定在三日后。

这三日，谢宣只做三件事：

一、将《宣注》全本誊抄留于书院，原稿收入行囊；

二、采后山最后一批七叶一枝花，酿七坛药酒，五坛留书院，两坛自带；

三、赴乾东城，购牛皮水囊、千层底布鞋、窄袖骑装，又定制二十枚可藏药粉的中空银针，这是她自研之法。

途经城西茶馆，闻说书人讲“天外天”专掘前朝遗宝，近日在西南活动频繁。谢宣脚步微顿，继而如常前行。唯颈间残玉，传来一丝微弱温热，绝非错觉。

下山那日，阴云低垂。

书院门前送行者寥寥，仅陈儒与数位相熟学子。周文眼泛微红，塞来包袱：“我娘做的肉干果脯，路上莫饿着。”谢宣接过，轻声道谢。

陈儒未多言，只递来一卷油布密裹之物：“非寻常舆图。其上标有月见草最盛的顾家堡、赵玉真隐居的望城山竹林、稷下学宫方位，还有几处西楚遗民可能聚居的村落。”

他看着她：“路已指了，如何走，你自己决断。”

谢宣将地图贴于心口收好：“师叔保重。”

“你也是。”陈儒抬手轻拍她肩，“记住，无论遇何事，山前书院永是你的后盾。”

一语既出，谢宣鼻尖微酸。她深揖及地，转身背起行囊。行囊比四年前重了许多，添了剑，添了玉牌，添了地图，添了沉甸甸的传承与期许。

走出百步，她回首。陈儒仍立于原处，玄衣在风中微扬，见她回头，抬手轻挥。

谢宣亦挥手，转身再不回顾。

山路蜿蜒，细雨悄至，沾湿鬓发衣襟。她未撑伞，就这般步入雨幕，一步一步，走向书卷外那个辽阔江湖。

怀间地图温贴心口，行囊中玉牌沉实，腰间守心剑静默。颈间残玉，在此刻再度传来清晰温热，比在乾东城时更烈、更久，似警示，似召唤。

谢宣驻足，望向西南。

雨雾迷蒙，群山隐于灰白帘幕之后，看不真切。

但她知晓，那里有东西在等她。

或是答案，或是更大的谜。

或许，二者皆是。

她深吸一口潮湿雨气，迈步前行。

十六岁的谢宣，正式踏入江湖。

她的故事，方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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