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斜斜压在山头上,暑气褪去大半,山间吹过来的风带着草木潮湿的气息。村委会的平房不算大,墙面有些斑驳,门口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只是今天院子里却没有往日闲聊的人声,整栋屋子都透着一股紧绷压抑的氛围。
一份盖着镇政府公章的纸质核查通知,刚刚由专人从镇上捎回,此刻正平摊在会议室长桌最中间。赵国栋指尖轻轻叩击纸面,目光一字一句重读通知上的文字:工作组将于三日内进山,实地勘察避暑山庄在建项目,核对工程报备资料,核查土地使用、物资采购相关台账。
短短一段话,落在在场所有人眼里,重如千斤。
屋子里挤了村寨核心筹备班子的十几个人,余振华坐在赵国栋左手边,手里捏着一支笔,一直沉默不语。其余众人或是低头看着通知,或是交头接耳,压抑的议论声慢慢响起,没过片刻,争执便爆发开来。
最先开口的是村里原本的老支书,他眉头拧成一团,语气满是焦虑:“我早就说了,做事不能这么激进!环山墙修这么高,物资囤得这么多,早晚引人怀疑。现在好了,上面要来实地核查,咱们报备的只是小型康养山庄,根本对不上。依我看,立刻停工!工人先遣散一部分,仓库里面多余的粮食、油料,连夜转移进后山开凿的人防洞藏起来,墙体外侧找帆布遮盖,尽量伪装成护坡工程。先把这一关糊弄过去再说!”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出声反驳,说话的是负责工地施工的工头,嗓门洪亮:“停工?现在围墙主体已经完成八成,就剩北面一小段收尾,几十号工人熬了这么久,人力成本、建材钱全砸进去了,一旦停下来,脚手架、水泥养护全都受影响,到时候再复工难度极大!夏家那边源源不断投进来资金,人家出资是为了建好防御工事,不是让我们半途而废躲躲藏藏。今天藏过去,万一之后又再来一次核查,难道我们每次都要停工转移?治标不治本!”
两派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声越来越大。主张暂缓、伪装避险的人担心一旦被查出私自修建大型防御工事、大规模囤积应急物资,所有人都要承担相应责任,数月心血直接付诸东流;坚持继续施工的人心里清楚,外面孝山的疫情一天比一天凶险,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本就不多,若是为了应付检查耽误工期,万一后续变故来得太快,围墙没能完工,整个村寨毫无自保能力。
“安静!”赵国栋抬手重重敲了两下桌面,木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会议室里嘈杂的争吵渐渐平息下来。他环视一圈屋内众人,神色严肃,“现在不是争论当初决定对错的时候,距离工作组进山只剩三天,时间非常紧张,我们要拿出可行方案,而不是在这里内耗。”
余振华这时才缓缓开口,他把手里的笔记本推到桌子中间,上面写满了测算数据:“我算了一笔账。后山储物洞穴容量有限,咱们囤积的物资总量太大,想要全部转移进去至少需要两晚通宵搬运,人手紧张,而且来回搬运过程很容易留下痕迹,万一工作组进山的时候往后山走,一样会暴露。墙体更难遮掩,地基厚度摆在那里,专业人员过来勘测,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普通景观围墙。单纯靠伪装,风险太高。”
这话一出,刚才提议转移物资的人脸色沉了下去,这个隐患他们之前并没有仔细考量。
“那难道就放任工作组进来查?”老支书追问。
“不是放任,是做好两手准备。”赵国栋接过话头,“对外继续维持避暑山庄的说辞,接待流程提前演练一遍,接待人员统一口径,凡是问到墙体厚度、物资总量,就以防洪护坡、工地备用耗材作为解释。仓库只保留刚好符合山庄规模的一部分物资摆在明面上,其余优先挑选药品、压缩粮这类最关键的储备连夜转移,非核心物资暂时留在原地。施工这边,北面收尾工程可以放缓节奏,白天对外只安排少量工人作业,不要大张旗鼓赶工,避免动静太大。”
众人听完,又低声讨论细节,一点点敲定各项安排,谁负责连夜转运物资,谁负责接待工作组,谁管控对外说辞,护林巡逻队增加外围警戒,留意有没有外人偷偷靠近村寨。
会议结束之后,其他人陆续离开,房间里只剩下赵国栋与余振华两个人。窗外,工地那边机械依旧在运转,只是相比前几日热火朝天赶工的场面,动静小了不少。
“云南那边还是没有消息?”赵国栋问道。
余振华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通讯器,刚刚才收到采购小队发来的最新反馈:关卡依旧没有放行,专项审批短时间内批不下来,刘领队一行人只能原地驻守,反复提交材料交涉,暂时看不到通关希望。那一批急救药品是重中之重,围墙就算修好,如果缺少医疗储备,一旦村寨内部有人受伤、生病,很难处置。
“最麻烦的就是这批物资卡在外面。”余振华叹了口气,“如果三天之内依旧无法通关,就算我们顺利应付完核查,储备缺口依旧补不上。”
赵国栋走到窗边,望向连绵群山。护林巡逻队的队员穿着深色外套,三人一组,沿着山林既定路线走动,对讲机时不时传来各组平安的汇报声。巡逻这件事对外的名义一直是森林防火、山林管护,也是他们很早之前就想好的一层掩护,只是现在警戒等级提高,巡逻班次加密,入夜之后也不再撤岗。
孝山市疫情的消息断断续续能收到,广播、手机新闻每天都在更新,感染区域持续向外扩散。新闻里反复强调封锁防线稳固,可控范围之内,可两人心里都隐隐有一种预感,事态或许不像报道说的那么乐观。只是孝山离此地太远,隔着好几座城镇,大部分村民依旧觉得这场危机遥不可及,当下所有人最大的压力,还是即将到来的核查。
村寨外围,对外的伪装工作也没有停下。负责宣传接待的几个人,忙着整理避暑山庄宣传彩页,把民宿规划图摆在接待室显眼位置,还特意安排了几间样板房简单布置好,万一工作组提出参观,就带人去看样板民宿,尽量把对方视线引导到旅游开发上面,避开环山堡垒和大型仓库。零星慕名过来踩点咨询山庄的游客依旧会到访,接待人员笑脸相迎,介绍游玩项目,一派悠闲祥和的模样,外人很难窥见这份平静之下紧绷的暗流。
天色慢慢暗下来,夕阳沉进山脊,天边晕开一层橘红色霞光。村里不少青壮年吃过晚饭之后,就悄悄往物资仓库集合,卡车提前开到仓库后门,趁着夜色,开始连夜分拣转运物资。没有人高声说话,大家动作迅速,搬货、登记、装车,尽量压低声响,生怕动静传到外面。
赵国栋站在村委会二楼,远远望着仓库方向来回穿梭的人影,指尖捏紧。三天时间转瞬即逝,这一场核查,就像悬在整个村寨头顶的一把刀,所有人都在赌,赌他们编织的这层外衣,可以暂时蒙混过关。
只是谁都没能料到,山外风云变幻,命运留给他们的答案,根本不在这场核查之中。1
好甜好暖呀~